我是遠近聞名的賢妻良母，和沈文博相敬如賓六十年，從沒紅過臉。
沈文博八十歲壽終正寢，享儘哀榮。
我的幾個孩子個個有出息，誰見了我都誇我好命、有福。
沈文博下葬的第二天，我也咽了氣。
人人都以為我舍不得沈文博，離了他就沒法活，便隨他而去。
可實際上，我是多活一天都覺得憋屈。
先我一步抵達閻王殿的沈文博正和閻王打賭：“我就賭我重活一世離開那見識短淺的裹腳婆，娶到城裡留洋的白小姐會活得更好！”
閻王點頭賭約生效，他便歡天喜地奔向輪回。
輪到我時，閻王爺說：“賭約生效，你與他重活一世，我允許你向我求個恩典。”
我重重磕頭：“民女隻求下輩子能解開這雙腳，可以走出去，看一看外麵的世界。”
再睜眼，我回到十六歲。
眼前的沈文博是二十歲的沈文博，他穿著最時興的薄呢馬甲，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他旁邊站著一位身穿洋裝的年輕女人，正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白薇薇。
白薇薇站在我家門外扇了扇鼻子，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沈文博立馬討好地說：“薇薇，我與這裹腳婆是包辦婚姻，算不得數，今日我就與她解除婚約，隻有你這樣的新時代女性才是我的良配！”
白薇薇嬌嗔一句：“算你會說話，這二十塊大洋讓她拿著，算是補償了。”
她將荷包塞進沈文博手裡，便施施然坐回了她的小洋車裡。
母親見此情形，上去拉住了沈文博的手，
“文博，你我兩家的親事是自小就定下的，怎麼能說退就退呢！”
卻被沈文博一把甩開：
“我們本就毫無感情，更別提她還是個裹了小腳的封建餘孽，
見識短淺，隻懂灶台炕頭，我沈文博絕不會娶這樣的女人為妻。”
我攔住還想跪下哀哀乞求的母親，伸手拿過那二十大洋的荷包，
“錢我收下了，你我的婚約就此作罷！”
見我拿走錢袋，沈文博一臉算你識相的表情，急忙頭也不回地去找他的白小姐。
可他如果再正眼看看我，就會發現，我一雙赤足踩在門前的泥地上。
不同於之前的扭曲、病態、惡臭...
這雙腳是健康的、有力的，能跑能跳！
重活一世，我再也不是從前的裹腳婆蘇明玉，
再也不是隻懂圍著他沈文博轉的賢妻良母，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母親急得滿眼含淚還想再勸：“明玉，你怎麼能答應退親？沈家退了親，你名聲就壞了！以後誰還敢娶你？二十塊大洋頂什麼用？你這是要急死娘啊！”
我握著母親的手，指尖因為激動而顫抖，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重生的狂喜。
我寬慰母親：“名聲壞了就壞了，我的前程我自己會掙。娘，我想去上學。我想
去鎮上的新式學堂認字讀書。”
“什麼？”
母親徹底懵了，一副被雷劈中的樣子。
“你一個姑娘家，讀什麼書？那是男人們的事！再說，哪有學堂收女學生？你這
是魔怔了！退了婚就夠糟心的了，你還想拋頭露麵去學堂？這要讓街坊鄰居知道
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家！”
“娘！”
我打斷了她的哭嚎。
“大清都亡了！外頭都在喊‘男女平等’‘婦女解放’，裹腳不讓裹了，讀書為
什麼不能讀？女兒不是籠子裡的鳥，我想飛出去看看。認了字，懂了道理，我才
能自己養活自己，不用靠別人施舍，更不用看沈家那種人的臉色。”
母親被我的話怔住，一時忘了反駁，隻喃喃道：“可哪有學堂收你啊？”
我心裡一鬆，母親這是答應了。
幸好我記得前世種種，在陪伴沈文博的六十年裡，我雖然不識字，但認識的人可
不少。
我拍著母親的手說：“我去求，我知道哪裡會收我。”
好在我的父母隻是思想守舊，並非不疼我。
母親把二十塊大洋交給我。
我帶著錢來到啟智學堂，找到曾經給我大兒開蒙的周先生。
他是沈文博的好友，卻跟沈文博截然不同。
我踮著小腳去書房送茶時，聽到過很多次他和沈文博談論時政和新潮思想。
他說過，女子不該隻困於家裡，可他辦的學堂裡卻沒幾個女學生。
他在教導我大兒讀書認字時，見我在一旁看得眼熱，順帶教會了我寫自己的名字。
這一世再見麵，他果然收了我做學生。
巨大的喜悅幾乎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抱著書本如獲至寶，成為了學堂年級最
大且唯一的女學生。
讀書幾個月後，我不僅會認字，還會寫文章。
周先生見我勤奮，破例允我可以去鎮上新開的“新知書鋪”翻閱，那裡有一些新
式的報刊和書籍，是啟智學堂沒有的。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份翻舊了的《新青年》，如饑似渴地讀著上麵的論述。
太過專注，以至於有人走到我身邊不遠處都沒立刻察覺。
“薇薇，你看這本詩集，是誌摩的新作，風靡得很！”
又是沈文博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
白薇薇卻興趣缺缺，隨手翻了翻就丟回給他：“酸溜溜的，有什麼好看？我要看最新一期的《良友》畫報，看看上海灘的摩登女郎都穿什麼。”
沈文博有些尷尬，但還是賠著笑：“好好，這就給你找。”
沈文博對白薇薇的討好是前世對我從未有過的。
前世的沈文博永遠端坐高堂，無論我做多少事，都視我為無物。
沈文博深夜在書房處理公務時，我一定會備好剛蒸好的點心和溫度適中的參湯在
門口守著。
因為讀書是那麼神聖的事，哪怕纏著的小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我也不敢進去打
擾。
沈文博一咳嗽，我就知道他看完書了，這才會推門進去。
沈文博愛美，家裡的並不富裕，沒法總買新衣裳。
好在我手巧，跟母親學了一手極好的針線活，能將磨損處巧妙地修補好，把舊衣
服改得看不出痕跡。
沈文博和幾個孩子的衣服鞋襪全部出自我的手。
在遇見白薇薇前，沈文博最愛穿我做的厚布鞋，說是走遠路不磨腳。
但自從認識白薇薇後，他就換上了皮鞋，說布鞋太過老土。
為了讓沈文博安心工作，孩子好好讀書，小到家裡的飯菜是否可口，大到人情往
來、節日走禮，我全部操持得穩妥。
現在好了，我不用再為他操持，一身輕鬆。
沈文博轉身去翻找畫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這個角落。
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愕。
他大概無法理解，一個被退婚的鄉下丫頭，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看這種“離經叛道”的書。
白薇薇不耐煩地催促：“文博，找到了嗎？磨蹭什麼！”
沈文博猛地回神，連忙應聲：“快了快了！”
他臉上那點因為認出我而產生的波動，迅速被對白薇薇的討好所覆蓋。
沈文博迎娶白薇薇的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剛拿到了周先生寫的推薦信。
我因為組織女子識字班，爭取女工權益，周先生推薦我去工人夜校做管理。
我憑借自己的能力掙得了第一份工資。
沈文博的婚禮剛好趕上省城爆發了反對列強欺淩、要求收回利權的大規模學生運動。
沈家的迎親隊伍不得不繞道，聽說這件事讓白薇薇氣得進門第一天就甩臉色。
不但讓沈文博沒進屋睡，就連兒媳婦給婆婆的改口茶也沒敬。
母親沒事時最喜歡打聽這些事，隻要聽到沈文博過得不順心，她就很開心。
“誰讓他那麼沒眼光，竟然退了你的婚事！我們明玉現在可是跟男人一樣能往家裡掙錢的能人！”
工作一年後，我在進步報刊發表關於婦女解放、平民教育的文章。
蘇明玉這個名字漸漸被人知曉。
周先生鼓勵我繼續寫，用文字的力量去影響更多人，我照做了。
當我作為女進步代表在市政廳禮堂發表演講時，台下坐滿了有頭有臉的人物。
包括沈文博前世討好的上司和他的太太。
演講結束後，我和李太太又一次結識。
這一次卻不再是我去送禮，而是對方拉著我的手說：“你的演講讓我敬佩不已。”
我和李太太結伴而行時，撞上了守在禮堂門口的沈文博。
他正提著一個禮盒，不斷往禮堂裡麵張望。
見到上司太太後，立馬堆著笑走過來：“李太太，聽我家薇薇說你喜歡吃杏仁糕，所以特地買了一些給你送過來。”
李太太神情古怪地看著他道：“沈先生記錯了，我從不吃杏仁糕。不過上次在點心鋪子裡遇到沈太太時，她倒是買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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