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禍星降世,天生白發紅瞳,無情無心。
是他,教會了我什麼是情—
地獄門前,鬼哭哀嚎不絕於耳。
我即將入火山地獄,業火熊熊燃燒,永不熄滅。
閻君給了我三日時間,想來也算是對我的一絲憐憫。
忘川河中,無數孤魂野鬼仍在掙紮,一旦跌下去便會屍骨無存。
我視若無睹,帶著姬鶴雪往橋上走,去他該去的地方。
走進河邊,我不由叮囑道:“不要靠近岸邊。”
我一開口,姬鶴雪亦忍不住問道:
“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腳步一頓,我自然知道姬鶴雪是問我,為什麼要替他抵去罪孽。
呼出一口氣,我轉身看向姬鶴雪,將一切告訴他。
“你生來便有一顆‘聖蓮心’,在人間做了百世善人,再忘卻前塵,便可成佛。”
“這一世,就是你的第一百世,我不願看這一切功虧於潰。”
姬鶴雪一愣,看著我的眼神恍惚起來。
半響,他竟是開口問我。
“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我一愣。
這個問題他終是又一次問出了口……
我鼻尖一酸,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曾。”
話落,我抬腿要走。
姬鶴雪忽然低聲問:“我想再見鸞枝一麵,你可以幫我嗎?”
我喉間一哽,似一把利刃穿心而過,疼得快要窒息。
江鸞枝是他寧負天下人,也不願辜負的白月光。
十年前,女姬鶴雪給了我彼岸花種後便離開山寺,後來再也沒有回來。
他為了成佛而拋下了我。
可如今,他卻寧願舍棄佛,去選擇另一個女人。
我最終還是答應了。
……………
刀山獄中,江鸞枝的魂魄鮮血淋漓。
江鸞枝看到姬鶴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撲到姬鶴雪腳邊,淒聲哀求:“
鶴雪!救救我!求你了!”
姬鶴雪不忍,卻無奈搖頭:“••我沒有辦法救你。”
江鸞枝哭訴:“還有辦法的!還有的!”
“對了!那孟婆是羅喉星君降世,你去把她的一顆仙心給我,我便能擺脫痛苦了!”
姬鶴雪一僵,驚駭看她。
忽然想起孟婆說的話:“沒有記憶的她,就不是前世的那個人了。”
前世溫柔善良的江鸞枝,如今殘忍自私得不像話。
江鸞枝又說:“她反正沒了心也不會怎麼樣!”
“姬鶴雪,你不是說會永遠保護我嗎?你對我的愛就隻是說說而已嗎?”
看著江鸞枝淚眼婆娑,耳邊又縈繞著地獄傳來的痛苦哀嚎。
姬鶴雪閉了閉眼。
………………
奈何橋邊。
我坐在彼岸花旁,悵然若思。
無氿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曾辜負你一次,就會辜負你無數次。”
無氿是我來地府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抬手取下目上的白紗,化作一道白霧鑽入我的眉心,淡淡說,“這能替你緩解些火燒之痛。
“謝謝。”我一愣,向他道謝。
無氿隻搖頭嗤笑:“分明是禍星降世,反倒生了一顆善心,可笑可笑⋯⋯
可他也不懂我。
我本就不求回報,隻要親眼目睹姬鶴雪喝下孟婆湯,忘記江鸞枝後轉生,便了無遺憾了。
“簌簌⋯⋯•”
陰風吹過花海,我看著那一片紅色出神。
前世,種出花後,我才知,彼岸花開,花和葉永不相見。
寓意永不相見,生死相隔。
原來在當年,結局就早已注定。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轉身望去,是姬鶴雪。
對上視線,他腳步頓住。
相顧無言。
半晌,我舀上一碗‘孟婆湯’,遞到姬鶴雪麵前。
“喝了吧。”
喝下這一碗,此生的一切荒唐事便翻篇了。
姬鶴雪怔怔看著我,沒有接,竟是緩緩吐出兩個字:“•⋯孟姎。”
“啪”!
湯碗摔落在地。
他給我取的名字。
我都快忘了,那是我前世的名字,
“你…⋯記起來了?”
我不敢置信的走近姬鶴雪。
姬鶴雪沒有說話,隻是皺眉:“我不知道⋯⋯我隻是脫口而出。”
聞言,我紅了眼睛,顫著手去摸姬鶴雪的臉 不忍開口:“也許這便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百年後,我離開地獄十六層之時,他一定早已成佛。
手還未碰到,胸前卻猛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錯愕地低頭看去,隻見一把匕首紮進了我的心口!
姬鶴雪歉意道:“對不起,我必須這麼做,我必須要救她。”
劇痛讓我回神,我不由露出一個極為蒼涼的笑,通紅的眼死死盯著姬鶴雪。
“你想要什麼?你還想要我的什麼?!”
至此,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江鸞枝對他而言,比一切還重要。
即便是他想起來我們曾經的記憶,也沒有任何改變⋯⋯
即便我付出數千年,也都被姬鶴雪棄之如履。
姬鶴雪眼神顫抖,卻咬牙說:“我隻想要你的心,你沒了心也不會死吧。”
我隻覺心已痛到麻木,渾身血液都冷到了極點。
“•⋯隻要我的心?嗬,她會疼,我也會疼啊!”
姬鶴雪避開我的目光:“是我欠你的,隻管找我報仇!”
一滴滾燙的淚劃過我的臉頰,落在姬鶴雪手上。
他似被燙得手一抖。
刀刃從骨血中劃過。
姬鶴雪又將刀刃往深處推了推。
我自嘲地笑了起來。
笑夠了,我合上眼,萬念俱灰。
“你終究…⋯還是……又負了我。
我一把震開了姬鶴雪,接著,毫不質疑地將手插入胸膛!
接著,一顆血淋淋的、蓮花狀的心
被我掏出了胸膛。
這顆心——正是江鸞枝一心想要的,姬鶴雪的‘聖蓮心’!
姬鶴雪猛然睜大了眼,驚愕失色。
奈何橋邊忽地刮起狂風,常年不變的忘川河水開始往上湧,漫上河岸。
岸邊的彼岸花全部枯萎,花瓣零落鋪成了一條血路。
接著,我手一揚,就將‘聖蓮心’塞進姬鶴雪的胸膛裡!
“鶴雪,這顆心,我還給你!”
……
我在奈何橋邊看著他走過九十九次,每一次,他都會看著我問:“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我總是搖頭,然後遞給他一碗‘孟婆湯’。
但這一次,他沒有問了。
……
我也不記得自己以前叫什麼名字了,現在,他們都叫我孟婆。
我在這裡待了太久,過了一年又一年、看著彼岸花謝了又開。
每天都坐在奈何橋頭,給前往轉生的鬼魂們舀上一碗‘孟婆湯’。
有人接過湯一飲而儘,毫無留念。
有人麻木不仁,腳步一深一淺地往前走。
有人哭喊著不願意忘記前塵,抱緊了我的腿不撒手。
我早已見怪不怪,笑一笑,湯碗就送到那鬼嘴邊,叫他不可抗拒地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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