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皇子戰死當晚,一封聖旨傳到國公府。
命擇一女,配嫁牌位。
母親深夜拉住我的手:
“棲春,娘舍不得你守一輩子活寡。”
“從你表妹和庶妹中,選一個嫁吧。”
我望著眼前兩個妹妹,指甲掐進掌心。
第一世,我指了表妹。
沒想到,她是兄長的心上人。
新婚前夜,兄長帶著她私奔。
陛下震怒,沈家滿門抄斬。
第二世,我指了庶妹。
可她竟然是我未婚夫的白月光。
新婚夜,她一杯鴆酒香消玉殞。
後來,新婚夫君顧清晏,亦將毒酒灌入我喉中。
“是你害死了玉燕!如果不是你逼她嫁,她根本不會死!”
兩世輪回。
至親背離,愛侶成仇。
再睜眼,我伸手接過牌位:
“娘,女兒願意嫁給三皇子。”
“你瘋了!聖旨隻說要沈家嫁女,沒有指名道姓是你!”
“這些年,我待她們吃穿用度,樣樣和你一般。”
“事到臨頭,憑什麼要我的女兒去守活寡?”
母親胸口劇烈起伏。
我看向一旁垂淚的兩人。
“母親,她們這樣嫁過去,是結親還是結仇?”
“天子一怒,沈家滿門如何自處?”
前世血光撲麵而來。
鮮血浸透青石,母親懸在梁上的屍身……
還在微微晃動。
這一世,我一定要保護好我愛之人和愛我之人。
我閉目深吸,再睜眼一片清明。
“三皇子為國戰死,是英雄。”
“能嫁他為妻,是女兒之幸。”
母親踉蹌後退,怔怔望我。
良久,她頹然落淚:
“我的兒……你何時……長大了……”
剛出房門,手腕便被狠狠攥住。
兄長沈易厲聲逼問:
“沈棲春,你對母親說了什麼?是不是非要逼婉兒替你去死才甘心?”
我怔怔望著他。
仿佛又見到前世。
我從小敬重的兄長,在新婚前夜帶著蘇婉私奔。
留下沈家一百七十八口人為他殉葬。
漫天遍地的鮮血……
觸目驚心。
他眼底滿是失望:
“聖旨要的是沈家女,你不嫁,便是抗旨。”
“況且,表妹姓蘇,她的婚事,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沈棲春,你究竟何時才能懂事?”
蘇婉帶著哭腔:
“表哥別動氣,表姐雖然平日裡驕縱,但或許……她這次是真心的呢?”
沈易挑眉嗤笑一聲:
“她向來貪圖享樂,蹭破點油皮都要哭鬨,又怎會甘心嫁給一個死人?”
“更何況皇家還有殉葬的先例,她隻怕還沒踏進皇子府,就先嚇破了膽!”
“她若真嫁,我沈易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句句剜心。
我聲音發顫,卻仍帶著一絲希冀。
“哥哥……你既然說皇家有殉葬的先例,還要我嫁?”
“就不怕我真被逼殉葬嗎?”
“我可是你親妹妹啊……”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正色:
“你是我親妹妹,我自然心疼。”
“可,聖旨已下,這就是你的命。”
我試圖從他冰冷的眼中,看到一絲往昔溫情。
眉眼如昨。
可那個疼我護我的兄長,終究是……
再也尋不回了。
沈易喉結滾動,別過頭:
“婉兒孤苦無依,已經夠可憐了,你不能自私到還要推她去跳火坑!”
“你是沈家嫡女,家族供養你多年,如今正是你承擔責任的時候。”
“況且聖旨隻說成親,未必真要殉葬。若真有那一日……”
他頓了頓,聲音發狠:
“我拚了命也會護你周全!”
我幾乎笑出眼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哥哥是真天真,還是不在乎我?
蘇婉眼含熱淚,“表哥……”
我目光冷透。
“哥哥,你執意推我入火坑,究竟是為沈家……”
“還是為你身邊這個,外姓人?”
沈易惱羞成怒地揚手。
“啪!”
我唇邊滲血。
他握緊蘇婉的手,斬釘截鐵:
“婉兒是你我的表妹,不是什麼外姓人!”
“總之,今生,我絕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你,讓表妹替你去送死!”
我怔怔捂住灼痛的臉。
看著他護著表妹,頭也不回地離開。
原來。
哥哥也重生了。
可他重生後,不是想辦法尋萬全之策。
而是為了心上人,毫不猶豫舍棄我。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房中。
目光掃過妝台上哥哥送的的白玉梳、琉璃鏡……
從前,哥哥是最寵我的。
我染了風寒,他徹夜不眠守在床邊。
我想吃蜜餞,他頂風冒雨策馬去買。
我被欺負,他二話不說揮拳相向。
可不知何時,他所有的關心與溫柔,都給了蘇婉。
目光瞥見桌上的燕子風箏。
竹篾粗糙,燕翅微斜。
當年顧清晏十指磨得鮮血淋漓,卻笑著遞給我:
“春日燕歸,正配棲春。”
可後來……怎麼就變了呢?
指腹輕撫過粗糙的紙麵。
我仰頭將淚逼回。
卻看到窗外飄著隻一樣的風箏。
循聲而去,熟悉的身影正握著女子的手放線。
是顧清晏。
他懷中的沈玉燕瞧見我,由笑轉哭:
“清晏哥哥,我不想替姐姐嫁給一個死人……”
“我還想……年年春天,都能同你一起放風箏。”
顧清晏抱緊她:
“別怕,我絕不會讓你替她嫁過去。”
“我要陪玉燕,放一輩子風箏。”
沈玉燕破涕為笑:
“清晏哥哥,你待我真好。”
“每次我不開心,你都做燕子風箏哄我。”
“這都是第九十九隻了。”
顧清晏低聲應和:
“寓意你我,長長久久。”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我早知道他對玉燕有情,卻不知真相……
竟如此不堪。
什麼“春日燕歸正配棲春”。
全是假的。
分明是他心裡藏著一隻玉燕!
我急欲轉身,卻不慎踩到腳下枯枝。
“棲春?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顧清晏慌亂地鬆開了手,沈玉燕卻哭著跪下。
“姐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非要清晏哥哥陪我放風箏的……”
顧清晏心疼地扶她:
“玉燕!你也是國公府的小姐,何須跪她?”
見她執意不起,隻怯怯望著我。
顧清晏看著我的目光冰冷:
“玉燕為你替嫁心情鬱結,我不過是陪她散心,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沈棲春,你與玉燕同為沈家女兒,你憑什麼這麼欺負她?又憑什麼逼她替你嫁給死人?”
“你難道就沒有心嗎?”
我低低笑出了聲。
“我沒有心?”
“顧清晏,聖旨隻說要沈家女嫁,何曾寫著我沈棲春的名字?”
“你口口聲聲說我逼她替嫁,又焉知嫁的不是我?”
他臉色一僵,隨即惱怒:
“夠了!國公爺與夫人素來偏疼你,難道你還會主動嫁過去不成?”
“到頭來,還不是玉燕替你受苦?”
沈玉燕哭著拉住他的衣袖。
“清晏哥哥別說了……”
“莫要為了我,傷了你們的情分。”
我看著她,嗤笑一聲:
“你敢不敢對天發誓——”
“昨夜母親當真親口說要你嫁了?”
“你在我未婚夫麵前哭得這般可憐,是不是早盼著……這婚約落到你頭上?”
顧清晏卻覺得我在威脅她,厲聲打斷:
“你胡說什麼!”
“何必如此汙蔑玉燕清白?”
“姐姐,我沒有……”
沈玉燕哭著拉扯我衣袖,被我側身避開。
可下一秒。
腰間玉佩落地,摔成兩半。
那是顧清晏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慌忙蹲下身去撿,他卻一把抓住我手腕。
“給玉燕道歉!”
我難以置信:
“是她摔碎了我的玉佩,你要我道歉?”
顧清晏失望地看著我:
“玉燕不是故意的,她的手都擦傷了,你卻隻顧著這死物?”
“這玉佩玉質粗劣,雕工粗拙,我賠你更好的就是了!”
我看著沈玉燕掌心微紅。
又看向地上碎裂的玉佩。
忽然笑出聲來。
若說有情,他也曾親手為我雕玉佩。
若說無情,他竟然認不出自己親手雕的玉佩。
“你說它粗劣拙陋……”
“可這是你當年親手刻的。”
他一怔。
我狠狠掙開,卻被碎玉劃破手心。
鮮血指尖滴落。
顧清晏急忙抽出帕子,想按住我的傷口。
我看著帕上的飛燕。
卻想起,我繡了三天三夜的帕子,被他隨手推開:
“男兒家,不帶這些女兒物件。”
原來……
隻是不願帶我的。
我本想告訴他。
要嫁給三皇子的人是我,從來就不是你的玉燕。
如今,倒是想讓他也嘗嘗痛失所愛的滋味。
“棲春!”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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