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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日記4

1873年11月25日,星期二

今天是金枝的大喜之日。清晨一大早,她就端坐在鋪著紅布的轎子裡,等待著被抬進婆家。她穿了一條紅色的絲褲,一條綠色的絲裙,還有一件藍色的絲袍。在這一整套華麗的衣服外麵,金枝還罩著一身更為醒目的朱紅色長袍。她的頭發上綴滿了鍍金的飾品,幾乎看不到發絲,臉上則蒙著一層紅色的麵紗,麵紗下垂著精致的絲綢流蘇。

在出發前,她唯一的職責,便是放聲大哭。據說,如果不大哭,就表示對父母的不尊重。然後,媒人會陪同她離開自己的家。

一場婚禮竟以哭泣作為開場,這一幕為接下來的整場儀式奠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基調。

一抵達丈夫家,金枝就被領進了一個小房間。她將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晚上婚宴開始前才會被帶出來。在這期間,她頭戴紅紗,一言不發地靜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張椅子上。她的四周堆滿了紅豔豔的木盒子,裡麵裝滿了她的嫁妝和衣物。在她的旁邊,還有一張椅子空著,那想必是她丈夫的座位,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天色漸黑時,廚房的菜品都已準備妥當。葛家派人去給每一位受邀的客人傳口信,請他們前來赴宴。我得知,能夠進入主廳參會的,都將是葛氏宗族中地位顯赫的男性成員。

在客廳裡,整齊地排列著五張格外顯眼的紅色方桌,每張約寬三平方英尺。這五張桌子顯然是為主賓準備的。桌子的兩邊各設有兩個座位,每個座位前都擺放著一隻小巧的酒杯、一雙筷子、一把陶瓷勺和一個小碟子。桌子的每一端都放著一盤甜食和兩瓶溫熱的米酒。而在客廳外的院子裡,則另外設有十多張大圓桌,想必是用來招待那些不那麼重要的客人。

晚宴開始前,這家的主人,也就是新郎的父親,麵朝大門站立著。最先抵達的是主賓,也就是那些最重要的葛氏宗親。他們一到,會先在門口駐足,主人則快步走向桌子,將筷子重新調整好位置,稍稍挪動一下椅子,然後在客人對應的座位前深深地鞠躬。隨後,客人才會走過去,站在主人為他指定好的座位前。

這些所謂的貴賓看上去異常古怪。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裡,他們竟然都穿著厚重的黑色鬥篷,還戴著寬簷的帽子,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沒有露出一寸皮膚,更不用說看清他們的真實麵目了。我甚至沒有聽到他們向主人道一聲喜。而且,他們似乎也沒有為今天這個隆重的場合仔細梳洗一番,因為當他們從我身邊經過時,我可以清晰地聞到一股濃重的腥臭味,那氣味令人感到十分厭惡。

當每張主賓桌都坐滿人後,這家的仆人們又抬著幾塊碩大的屏風進了屋,將主賓的座位與院子裡的次座完全隔開。隔著那影影綽綽的屏風,我隻能依稀看到主廳裡賓客們活動的身影。他們終於脫下了那身醜陋的長袍,但在燭光的映襯下,他們被放大的側影卻顯現出異於常人的身形——他們的背部似乎是佝僂的,五根手指也並不分明,看上去更像是某種兩棲動物的蹼。我的眼睛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或許是燭光在捉弄我。

這時,其他客人也魚貫進入院子。主人相對隨意地為他們指了指座位。最後,所有的賓客在同一時刻落座。

主人在整個晚餐期間都沒有坐下過,他一直在為每桌客人傳遞菜肴。當他親自把一盤盤菜端上餐桌時,客人們都會站起身來以示敬意。我粗略數了一下,整場宴席竟有三十二道菜之多。除了雞肉、鹹鴨、魚、燉豬肉、豆腐、切碎煮熟的栗子和橄欖等本地常見的菜色以外,內廳的貴賓們還享用著一些特別為他們準備的食物。但在我看來,那絕非什麼珍饈美味。它們儘是些我不認識的海魚,而且似乎並未經過精心的烹調,幾乎是以一種近乎原始的方式被端了上來,那些魚的眼睛還散發著剛被宰殺時的驚恐目光。對於之前那些精致的菜品,內廳的客人們似乎興趣寥寥,直到這些新鮮的魚類上桌,才瞬間激起了他們極大的食欲。透過屏風的縫隙,我看到他們一個個站起身來,爭先恐後地搶奪餐盤裡的生猛海鮮,以一種近乎餓狼般的姿態將之塞入口中,大快朵頤。

如果說這群來路不明的貴賓隻是行為有些古怪,那麼整場婚禮最明顯的反常之處,便是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新郎的現身。

晚宴過後,客廳中央擺上了一張桌子,兩邊各放了一把鋪著紅布的椅子,桌上則點燃了蠟燭和香火。之後,一位司儀登場,高聲請出新娘和新郎,先是祭拜祖先的牌位,再向家中的長輩們行跪拜大禮。

任何一個明眼人都能看出新郎的異常。儘管他被打扮成了新郎的模樣,但僅從身高來看,他顯然不是與新娘同齡的人,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由於年紀太小,他甚至不知道在儀式中自己應該做什麼,還調皮地想要逃離這枯燥的程序。我將這個疑問悄聲告訴了身邊的村民,他們竟直言不諱地說,這其實是新郎的弟弟。但當我追問真正的新郎去了哪裡,為何要用一個替身時,他們居然都笑著告訴我,沒有任何一個村民見過新郎本人。我被徹底搞糊塗了,實在不明白這些人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祭拜儀式完成後,新娘提起她紅色的裙擺走近人群,每個人都往她的裙擺裡投擲了幾枚錢幣。這被稱為“賀禮”,據說將被用來支付婚禮的各項開銷。我也給了金枝一枚銀元,她顯然是認出了我,但在人多眼雜的場合,她隻能向我躬身一拜以示感謝。身處這群陌生而又怪異的村民中間,她的這個舉動讓我感到了一絲分外的親切。

在這之後,新娘在媒人的攙扶下,進入一個光線昏暗的小房間裡坐下。男賓們則紛紛摩拳擦掌,手持蠟燭聚集到門口。我正感到疑惑,那些男人已經開始起哄,嚷嚷著要一睹新娘的臉蛋。我隻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說新娘的一隻眼睛是瞎的,想看看她的真麵目到底有多嚇人。可當第一個客人掀起金枝的麵紗時,我卻聽到人群中發出了一陣由衷的讚歎,因為他們發現,金枝並非什麼可怕的盲女,而是一位擁有動人眼眸和姣好麵龐的美人。金枝害羞地試圖用袖子遮擋自己的臉,但這反而吸引了越來越多厚顏無恥的男賓前來戲弄她。最終,他們放肆的行為徹底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在任何一片文明的土地上,這樣無禮的行為都是絕對不被容許的!

就在我準備發作時,那群賓客卻開始往桌上扔錢,作為看到她麵容的報答。我詢問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客人,是否認為這樣對待一位新娘是一件可恥的事情,他卻滿不在乎地回答說,這就是他們的習俗。

婚禮就在這樣一出荒唐的鬨劇中收場了。金枝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她的頭飾和紅色的禮服將被換下,然後坐在床上,等待她的丈夫,與他共度新婚之夜。可是,直到婚宴散場,賓客儘去,我還是沒有看到那位神秘的新郎。

1873年12月2日,星期二

一周前的那場婚禮,竟成了我行醫生涯中最好的廣告。金枝的眼睛恢複如初的消息不脛而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來到我的小診所求醫問藥,以至於我最近忙得幾乎沒有時間來寫日記了。

今天白天,我去看望了金枝,為她檢查眼睛的恢複情況。按照此地的慣例,新娘在婚後的四個月內是不能與親朋好友見麵的,四個月後才準許自己的父母前來探望。不過,由於她的眼疾需要時常複診以防複發,我便成了唯一一個被允許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可以到她家與之往來的人。

我在客廳裡見到了金枝。新婚後的她似乎美貌更勝從前,可眼神裡卻全無新嫁娘的喜悅。我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眉宇間的憂傷,便開口問她是怎麼回事。她有些閃躲我的目光,猶豫了片刻,然後悄悄告訴我,她終於見到了自己的丈夫。我說這本是好事,可她卻回答說,她很害怕。

金枝嫁入葛家後,物質生活變得十分富足。婚後的頭幾天,她就意識到自己再也無需下田勞作,甚至還有兩個女仆專門伺候她的起居。於是,她便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刺繡上。

起初,金枝保持著一種謙遜的沉默,對於她丈夫的事情全然不聞不問。但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始終見不到自己的另一半,也聽不到任何關於他在何處的消息,我想,這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心生疑竇。

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她選擇了一個隻有女仆和她在一起的時刻,向其中一個人詢問,是否見過自己的丈夫。女仆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金枝連忙追問,他在哪裡?女仆們麵麵相覷,沉默了半晌才說,隻要金枝需要,她們可以把丈夫“抬”過來。金枝感到非常奇怪,問女仆難道她的丈夫是個瘸子?或者是生了重病?女仆們都予以否定的回答。金枝有些生氣了,認為她們是在戲弄自己,並表示希望立刻見到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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