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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證據

漁船似乎遇到了一大群獵物。不遠處的海麵底下聚集著什麼,在陽光下白晃晃一片。當駛到近處,船員們才發現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金槍魚。

甄程來到甲板時,葛汪、葛海兩兄弟已經在做準備工作。吳家豪也拖著疲憊的身軀出現。在葛洋的號令下,大家準備下網大乾一場。

然而,剛才還風平浪靜的海麵卻不知從哪兒刮來陣陣強風。風勢陡然加劇,墨色的海浪翻湧著,將船身猛地向上托舉,又重重地拋下。船體劇烈地搖晃起來。

正在船頭指揮放網的葛海腳下一個不穩,踉蹌著向前撲去。意外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為了穩住身形,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絞網機,可他雨衣的左手袖口卻被飛速轉動的機器零件精準地勾住。那布料瞬間被扯入其中,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隨之而來。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葛海的手臂被硬生生拽進了冰冷的機械之中。

“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風聲和浪濤聲。葛汪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過去,猛地拍下了紅色的製動按鈕。絞網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戛然而止。但一切都太晚了,殷紅的鮮血已經從機械的縫隙中汩汩冒出,順著纜繩滴滴答答地落在甲板上,迅速擴散開來。

葛海痛得麵目扭曲,跪倒在地。船長室的葛洋也察覺到了甲板上的騷動,通過對講機急切地詢問狀況。甲板上的人亂作一團,紛紛撲向絞網機,試圖將葛海被死死卡住的手解救出來。但他的小指和無名指連同部分手掌被壓得太緊,根本無法動彈。

“隻能砍斷繩子!”甄誠大喊。他立刻抄起身邊的魚刀,隻要利落地砍上兩刀,或許就能為葛海的手爭取到寶貴的救援時間。

然而,如果把繩子割斷,這張價值不菲的拖網也就廢了,修理起來也極為麻煩。葛洋仿佛覺得有人要割自己的肉,連忙通過對講機嘶吼道:“別,別砍!等一下,我下來!你們先把錨拋下去!”

船停下了。葛海痛苦地跪在地上,牙關緊咬,眼神裡滿是驚慌與哀求,卻一言不發。人們開始手忙腳亂地轉動起錨的絞盤,同時小心翼翼地放鬆拖網繩。隨著繩索一點點鬆開,他們終於從那件血淋淋的雨衣中,抽出了一隻毫無生氣、血肉模糊的手。

葛海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大家幫他脫掉上衣,隻見一個難以言喻的可怕東西暴露在空氣中——他的左手幾乎成了一團碾得爛糟糟的肉泥,骨頭與筋脈斷裂,血流如注。這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柴油的鐵鏽氣,讓甄程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葛洋看著自己兄弟的手,低聲道:“完蛋了。”

片刻之後,甲板上已經積滿了流出的鮮血。葛汪喊道:“他的血快要流乾了,應該把血管紮起來!”於是,他找來一根繩子,在葛海的手腕上用力捆紮,試圖勒住殘存的血管。血流漸漸減緩,最後終於止住了。

葛海搖晃著站了起來,竟從地上拾起兩根如同橡皮玩具般的手指。吳家豪見狀再也忍不住,直接衝到護欄旁嘔吐起來。那兩根手指已經完全斷離,骨頭碎裂,隻有些許皮肉還牽連著。

葛海悲傷地看著它們,說不出話。隨後,他走到船頭一張塑料椅前坐下。甄程建議他把斷指包裹起來,放在冰庫裡,然後立刻呼叫海上救援。

但是,沒有人響應他。

“你們還等什麼?他能接回斷指的黃金搶救時間隻有六個小時!”甄程叫嚷道。

“不行,魚倉還沒裝滿。”葛洋果斷地回絕。

甄程一臉不可思議。“他的手如果不處理,絕對會感染!漁船這麼臟,會死人的!”

“我們的急救箱裡有繃帶、酒精和抗生素。”

“你們這一次出海能掙幾個錢?難道抵不過你兄弟的性命嗎?”

這時,葛海也終於按捺不住,那張因失血而慘白的臉突然從脖子根紅到了額頭,大聲嚷嚷起來:“我早就知道,我就是一枚棄子!”

“葛海,”葛洋見狀,語氣緩和下來,“你別衝動,想想我們這一趟出海,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船我隻拿百分之三的股份,沒出海的那幾個兄弟,股份都比我多,回去我能分到幾個錢?我為什麼要賣命?我不乾了!我要返航!”

兄弟倆接下去的對話讓甄程終於明白了,為何同樣姓葛,但葛海在船上卻屬於“食物鏈”的末端。這還要從古浪村的傳統說起。

和部分沙汕地區極其保守的村莊一樣,古浪村是單姓村,村民大多內部聯姻。這個村子對於血統的純正性,執著得近乎偏執。葛海、葛汪、葛洋的父輩都是親兄弟,他們三人的地位因為母親的身世而產生高低之分。葛海的母親是外鄉異姓,她的嫁入被視為一種恥辱,以至於葛海父親結婚後便搬離了古浪村。葛海和他的父親也由此淪為家族最沒有話語權的一支。

2002年,葛洋購買了這艘漁船,想要組建一支捕魚隊伍,便叫來了葛海。葛家這一輩共有五個兄弟,葛海卻沒有與他們一起長大。幾個手足因為捕魚頭一次相聚,一合作便是十幾個年頭。可葛海一直覺得葛家其他兄弟人多勢眾欺負自己,常常心生不滿——就連漁船出海後,自己分得的收益也最少。久而久之,兄弟之間的關係也越發僵持。

但甄程不明白,他們之間就算有再大的嫌隙,手足的生命安危總該顧及吧?

“葛海,你不要任性。”葛洋壓低了嗓音說,“事成以後,股份給你漲到百分之六,怎麼樣?你知道的,如果這次我們做到了,以後十年都不用愁了。”

他們在打什麼啞謎?甄程實在猜不透。但經過如此勸說,葛海居然真的思考起來。

這時,吳家豪提來了藥箱,但那些十年前就過期的藥物顯然根本無法再起什麼作用。

“不行,葛海會有生命危險。”甄程固執地插話。

“輪不到你說話!”葛洋衝他嚷嚷。

“我沒事。”葛海則對甄程擺了擺手。

最後,葛海似乎真的放棄了掙紮。他默默走進船艙,齜牙咧嘴地在傷口上撒了一些烈酒,然後用紗布包紮上那道可怕的傷口。

這令甄程萬分吃驚。難道出海捕魚最多萬把塊錢的收入,就足以讓他置生命於不顧?

入夜,葛海雖然還十分虛弱,但稍微恢複了一些元氣。他照例提著鑰匙來給甄程和吳家豪鎖門。甄程拉住了他。

“替我把門留著,我可以潛入去船長室,我知道怎麼發出求救信號。”

葛海擺了擺沒事的那隻手,轉頭就要走。

“你不光是失去了手指,在海上你隨時可能感染,你會死的。”

葛海已經關上了門,鑰匙插進了鎖孔。

“不管你們在追求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難道有什麼比你的性命重要?”

葛海沒理他。可是甄程聽到他鎖門的動作慢了幾拍,仿佛是在猶豫。

隔壁的吳家豪夢囈了一聲。

葛海一直沒有離開,也沒有拔出鑰匙。最後,鎖被反轉了一圈——葛海又打開了鎖!事實證明,他還有求生的願望。甄程會意,用沉默回應了葛海這無聲的求救信號。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應該很深了,甄程聽到甲板上悄無聲息,這才推開那扇並沒有真正鎖起來的門,躡手躡腳地爬到船艙地麵上。

望向甲板時,甄程的呼吸瞬間停止了。那三兄弟都在,隻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今晚,他們的某種儀式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奇怪的哭嚎聲,而是整整齊齊地跪在船頭,低頭向著一尊甄程從未見過的雕塑行禮,雙手還不斷在胸前比劃著什麼。光線太暗,那雕像看不真切,但甄程可以確信那不是此地沿海地區常見的守護神,而是類似野獸般的、擁有獠牙和突鼓眼球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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