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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門廟宇

拜訪桑普山上的“魚將廟”,路徑多少有些曲折。跟隨宋文波的腳步,肖征武和王自元沿著一條人跡罕至、草木蒙覆的羊腸小道,一會兒翻上陡直的山嶺,一會兒又下行至山穀半腰,一路上左右回旋,山重林複。

經驗豐富的宋文波幫大家每人找到一根木棍,既能充當拐杖,又能開路。他雖然年過半百,跋山涉水卻依然行動矯健,令滿頭大汗的肖征武自歎不如。王自元正是年富力強的歲數,作為隊內的專業攝影師,身背沉重的鏡頭與相機爬山過河,也沒有喊過一句臟和累。

或許是怕初來乍到的兩人走得太無趣,宋文波從進山開始便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隻是肖征武總顯得心不在焉的,他一直留心著沿路有哪個樹洞或穴窟可供藏匿失蹤的女孩。

“累了?”宋文波關切地問。

“不,沒有。”肖征武連忙答道。

“你有心事。”

“我在想,這個‘魚將’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麼要為它在深山老林裡建廟?”

“它是來自大海的神靈。”

“我隻聽說過媽祖、龍王。”

“看來你對沿海的民間信仰並非一無所知。”宋文波抹了把汗回頭說,“‘魚將’和媽祖、龍王的淵源不淺,但它沒能享有同等的地位——它是一種‘淫祀’。”

“淫祀?”

“這裡的‘淫’是過度之意。所謂‘淫祀’,古代官方的注解是‘非其所祭而祭之’。曆代官方都製訂了等級森嚴的《祀典》,凡非《祀典》確認的祠廟及祭祀儀典,都屬淫祀,所建寺廟都屬淫祠。這些都是不合規製的祭拜行為。”

“‘魚將’難道是邪惡的?”

“這倒不至於。”宋文波見肖征武大為驚駭的表情,笑著解釋道,“之前和你們說過,沙汕地區地廣人稀,居住在這裡的土著民族在尚處蒙昧階段大多靠天吃飯,命運寄托於冥冥之中的天神地祇。如此一來,這裡‘土產’了很多地方神。無論官方記載還是民間傳說,都不乏此地多有此類不合規製祠廟的記載。‘魚將廟’隻是其中之一罷了。再說,它現在也已經荒廢了。”

“可這‘魚將’究竟是什麼?”

宋文波沒有立刻回答。他帶著兩人攀上一處麵北的山崖,指著遠方一條閃著波光的河道說:“你們現在看到的是灝江,往北是流經沙汕市區的蓉江,繼續北上就是瀾州,那裡有一條更為寬闊的瀚江。不過,一千多年前,瀚江其實叫做‘鱷溪’,意指那裡鱷災泛濫。”

“我知道這段曆史,知道曾有被貶謫的官員來此驅趕鱷魚。”

“看來你的確有備而來。”宋文波拍了拍肖征武的肩膀,“公元819年,一位姓韓的官員被貶為這裡的刺史。他一到此地就聽聞民苦鱷久矣,於是在‘鱷溪’畔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祭鱷儀式。他點上香燭,備好犧牲,宣讀祭文,限鱷魚在三天之內,帶同族類出海,三天不走就五天走,五天不走就七天走,七天不走,便要嚴懲不貽。說完,將祭文焚化連同豬羊投入溪中。相傳,當日拜祭了鱷魚,晚上鱷溪驟起暴風雨,雷鳴電閃;不過數日,溪水儘退,鱷魚不得不遷徙去五六裡的大海。”

“什麼樣的鱷魚既能待在淡水裡,又能前往深海?”

“根據現在的推斷,那應該是灣鱷,一種鹹水鱷,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爬行動物。”

“僅憑一紙祭文怎麼可能驅趕這樣的猛獸?”

“的確如你所說。事實上,後世文獻中鱷魚的活動仍然相當頻繁。百年前所處的場景,很可能是祭鱷儀式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使鱷魚感到不安全,所以紛紛跑路。至於為何現在鱷魚都絕跡了,學界認為是因為氣候變冷,鱷魚生存條件日趨艱難所致。”

“那麼,‘魚將’指的就是這種鱷魚?”

“並不全是。再走十來分鐘,等到了廟裡,你就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了。”宋文波神秘地笑笑。

一行人繼續沿著山體往上爬,坡度越來越陡峭,最後逐漸向上形成一道接近九十度的絕壁。魚將廟就掩藏在頭頂的一處石窟之中。宋文波撥開雜草,翻出一條麻繩編製的簡易繩梯,這便是他平時攀崖所有的工具。他和肖征武依次攀爬至窟內,王自元則將攝影器材綁在繩子上小心地運送上去,再自己爬上來與他們會合。

從山腳下爬上山,總計用了近兩個小時。三人已經渾身是汗,但見到魚將廟的那一刻,卻都頓時忘記了疲憊。

他們首先瞥見的,是探出石窟用砂石雕刻的一尊鱷魚頭,那張牙舞爪的模樣似乎是要嗬退想要擅闖的不敬者。鑽進一道約一人寬的狹長山洞後,環境豁然開朗,破敗卻依舊巍峨的魚將廟突然間展現在三位訪客的眼前。

王自元開啟攝像機,用不同景別仔細記錄這座被世人遺忘的廟宇。石窟空間有限,整座廟僅二十餘平方米,由拜亭與正殿簡單構成。但它依山勢而建,格局險峻崢嶸。陡直的山壁將廟體推向七八米高的石窟頂端,形成高屋建瓴之勢,帶來強烈的視覺壓迫感。屋頂的嵌瓷與梁上的木雕雖已隨歲月斑駁剝蝕,卻依然能讓人想見昔日的精工與光彩。

欣賞完魚將廟的外觀,宋文波又帶他們來到廟門邊,彎下腰觀察地上先前未被留意的一塊石板。

“有關魚將廟的記載,最早存載於約八百年前所起筆編撰的地方誌和曆次修訂的縣誌中,然文字大多簡略,語焉不詳。準確翔實的資料來源於保存在寺廟院內的這塊石碑上。”

儘管碑刻部分被人摧折裂斷,但好在關於魚將廟的大致來曆還是清晰可見。配合著宋文波的講解,肖征武聽聞了此生最離奇的一段傳說。

***

公元1204年,沙汕有一位叫做李儐的漁夫。他平生沒有其它愛好,就愛喝口小酒,因此每次出海打漁,他都會帶酒上船,一邊撒網一邊暢飲。

那年夏天魚汛欠佳,村裡許多漁夫連續好多天都沒能打到漁,李儐也不例外。越是沒有收獲,他越是要借酒澆愁。一天夜裡,他一直喝到醉倒在船上,不省人事,手裡的酒壺也落入海中。哪知過了一會兒,原本撒在海裡的漁網突然收緊。半夢半醒的李儐還以為是在做夢,扯了扯網線發現竟真的多了不少魚獲,趕忙收網。

之後幾天,李儐又去了同一片海域卻並未再有這等好運,直至他猛然看到船頭擺放的酒壺,這才恍然大悟。他將酒灑了一些到海麵上,過了一會兒,果然有魚陸續鑽入網內;又倒了些酒,遊來更多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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