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漁船
東海市中心一座近三十年曆史的老舊商務樓,微風吹起門前斑駁牆麵上的一排廣告傳單,沙沙作響。其中幾張上用褪色的墨水印製了一艘豪華郵輪,配以碩大的黑體字,十分顯眼:
急招貨船船員!
起薪6000元,轉正10000元!
一個男人在傳單前駐足良久。他頭戴臟兮兮的帽子,身穿洗褪色的背心短褲,光腳踩一雙解放鞋,肩上挎著一隻磨得起球的帆布包。一把扯下征召船員的傳單後,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入漆黑的樓道。
抖動的電梯帶他來到傳單中所寫的14樓,一出來就可以看到牆上用噴漆塗繪的幾個大字:“船員介紹處”,下麵粗重的箭頭指向樓道右手到底的一間辦公室。
還未來到門前,已經可以聽到裡麵傳出吵鬨聲:“你哪來這麼多廢話,要服從公司分配,否則滾!”
片刻後,一個短發的中等個頭男孩悻悻開門走出,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但卻已是一副老成的麵孔。
“問問哪裡登船也不行?”
“你先交出介紹費吧。”
“我當然有!”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譏笑,隨後就是啪啪打牌的聲音。屋裡的人沒有再予以理會。
男孩見沒戲,隻得作罷。他離開時在走廊和男人擦肩而過,後者說:“這裡招的船員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管他呢,能掙錢就行。”
“去打工不比乾這好?”
“那你怎麼也來了?”男孩的眼神機警,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手裡的傳單。
男人一時語塞,搖了搖頭,“我和你目的不一樣。”
男孩不屑地嘁了一聲,徑直走開。看著他消失在走廊儘頭,男人敲了敲房門,問:“招船員?”
屋裡坐著兩個光著膀子的外地人。他們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乾過沒?”
“沒。”
“不要緊,我們包培訓。介紹費1500元,帶了嗎?”
男子從包裡抽出一疊鈔票交了出去。麵對如此爽氣的態度,他們先是一驚,隨即樂開了花,忙不迭地數了數錢。
“我要去沙汕登船。”男人說。
“沒你挑的餘地。”
男人又數了十張錢交出去。
那兩人麵麵相覷,說:“路費也要加的。”
“可以。什麼時候能走?”
“等包車回來。”
他們口中所說的包車其實就是一部十座的破舊麵包車。傍晚時分,它一路晃晃悠悠地來到商務樓門口。男人被帶上車時,大部分的座位已經坐滿,乘客裡有和他一樣模樣磕磣的,也有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但他們都是一個目的:通過這家中介登船出海,賺些快錢。不過,多數人還不知道自己會被送往哪裡。
車廂裡悶熱異常,每個人汗流浹背,卻都沉默不語。
車子等到天黑透了才發動。駛向一個路口時,司機忽然一聲咒罵,猛踩一腳刹車。一個人影從路邊竄出來,攔停了麵包車。緊接著,車門被劇烈拍響。
“找死是嗎?”隨行的中介人員隻將車窗打開一道縫,朝外怒斥。
“讓我上車!我有錢交介紹費了。我要在沙汕登船!”
男人認出來了那個聲音,是白天被趕走的少年。
見有利可圖,司機立刻將車靠邊停下。少年從兜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現金。
“找位置坐。”中介說。
少年快速環顧車內,鎖定了那個曾勸他離開的男人,隨即在他身旁落座。兩人一路無話。男人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沿著濱海城市一路南下,麵包車中途數次駛離高速。在郊野停留時,分幾次下了幾批人,他們都被其他車接走,前往當地的中轉站,開啟夢寐以求的“船員生涯”。
午夜後,車上隻剩下包括男人和少年在內的五個人。
天將破曉時,這隊人馬到達沙汕,鑽進了一座早已停用的海鮮加工廠,最後在一片破敗不堪的宿舍區前停步。
一位五十多歲、被叫做劉姨的女人上前招呼他們,說道:“中介所打過招呼,我會給你們安排靠譜的船,別擔心。先把住宿和物資的錢交一下,船一到就能出發!”
這話立刻引起一片抱怨。眾人紛紛議論:“介紹費不是已經付過了嗎?怎麼又要交錢?”
“一碼歸一碼。上船不得備雨衣雨鞋?培訓期間不也得住這兒?你們自己掂量,但這兒可沒車送你們回頭。”
那個一直不怎麼出聲的男人,趁大家還在猶豫,悄悄湊近劉姨,壓低聲音問:“能不能安排我上‘沙濠漁53088’那條船?”
“我們招的是貨輪船員,不是漁船上的。”
“別糊弄我了,根本沒有貨輪這回事。”
“瞎說什麼!”
見她一口否認,男人提高嗓門喊起來:“上貨船得要船員證,你當我不知道?”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中介可沒跟我們提過這茬啊!”
劉姨頓時慌了,連忙安撫:“別急,我們這兒什麼證都不用,照樣能上船。”一邊說著,一邊把男人拽到旁邊,低聲質問:“你究竟想怎麼樣?”
“帶我上我說的那條漁船,不然我現在就捅破你們這出戲。”
劉姨悄悄從兜裡掏出一張印滿了船號的表格,找了好幾遍,說,“看來你是跑過船的,就不瞞你了——你說的船是古浪村海豐公司的。它這幾年是乾得不錯,但他們跑船太冒險,大風大浪、危險海域什麼也攔不住他們,都失蹤了好幾個船員了。你真要以身試險?”
“不冒險掙不到錢。”
“這幾年我們和海豐接觸少了,他們那兒的人都古怪得很,抱團抱得緊,不跟外人來往,就好像躲著什麼似的。”
“我可以給你單加1000塊介紹費。”
“看來你心意已定——誰能和錢過不去?但我可提醒過了,那船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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