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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手給自己蓋上了金絲楠木棺材蓋。

那年我七歲,在鬼門關走了三趟。

直到聽見母親抱著妹妹崩潰哭喊:“你怎麼還不死?”

我乖巧躺進棺材,幻想睡醒後全家去遊樂園。

再睜眼時,我飄在空中,看著父母帶妹妹拍公主照、吃冰淇淋。

而他們看不見我正拚命用花瓣擺“母親對不起”。

當警察撬開棺材那刻,我才知道——原來懂事的孩子,連死了都在道歉。

……

這蓋子真重。

我用儘全身力氣,才把金絲楠木的棺材蓋往上推了一點。

聽說這是父親花了大價錢,甚至搶了一個喜喪老人家的木材定做的。當時,老人家的孩子追到我家來罵。父親給我關上房門,但他們的聲音還是傳了進來。

“你們家孩子都那樣了,還折騰什麼!”

“浪費這麼好的木材,你們家有錢燒的嗎?”

後來聲音突然停了。

我趴在門縫偷看,那個叔叔正盯著我,臉色一點點變白。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拉了拉父親的衣角,天真不已:“父親,小雪長得很嚇人嗎?為什麼他們見到我就跑了?”

父親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眼睛紅紅的:“小雪最漂亮了,是父親心中最可愛的寶寶。”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鏡子裡那個瘦得隻剩骨頭、頭發掉光的孩子有多可怕。

唉,要是父親能像原來一樣突然出現幫我蓋上這個蓋子就好了。

我歪著頭想了想,還是算了吧。

父母已經很累了。他們好不容易有機會帶妹妹出門玩,我還是別麻煩他們了。

不知道遊樂園好玩嗎,是不是和電視裡演的一樣。有粉色的旋轉木馬,還有大大的城堡。母親答應過我,等我病好了,就讓我穿著公主裙在城堡前拍照。

“我的寶寶,一定是全場最靚的崽!”母親當時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腦子裡不斷幻想著,嘴角勾了起來。妹妹會不會坐旋轉木馬?她那麼膽小,會不會哭鼻子?到時候我一定要笑話她。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好困。

睡一覺吧。等到妹妹回來,我一定要問問她遊樂園好不好玩。下次,父母能不能帶上我一起去。

睡一覺吧,睡一覺病就好了。

無數次在白色的病房裡躺著時,母親就是這麼安慰我的。她會握著我的手,一遍遍說:“小雪乖,睡一覺醒來,一切都好了。”

“父親,母親,晚安。”

至於妹妹,她太調皮了!上次還偷吃我的藥,害得父母嚇得半死。我才不要和她說晚安呢。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飄在了空中。

好奇望了望四周,這是我家啊。牆壁上掛著我的照片,從我出生到七歲。每一張都是我的笑臉。

那時候妹妹剛學會說話,指著我的照片咿呀咿呀。母親將她抱在懷裡,一張張指過去。

“這是你姐姐剛出生的時候,小貓一樣,連哭都不會哭。”

“你姐姐第一次做手術,把我和父親嚇得腿都軟了。”

“妹妹,以後你一定要保護姐姐,知道沒有?”

我病蔫蔫躺在搖椅上,嘟著嘴:“母親,我才是姐姐!”

“姐姐是要保護妹妹的!”

父母不由得笑了起來,眼中卻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哀愁。

我飄到照片牆麵前,伸手想摸摸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手穿透了照片。

誒?

我盯著自己透明的手,又試著去碰旁邊的花瓶。還是穿了過去。

我的手怎麼是透明的?

正當我懵懵懂懂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滴滴的聲音。

父母回來了。

我興奮地飄到父母麵前,想給他們展示自己新發現的絕技。

“爸媽,你們看!我會飛了!”

“我的身體也不疼了,你們能不能帶我去遊樂園玩?”

我眨巴著眼睛,用母親最受不了的表情看著她。

她卻直接從我身體裡穿了過去,拉著妹妹的手走進了客廳。

“小雨今天玩得開不開心啊?”

“開心!母親,小雨下次還能吃冰淇淋嗎?”

冰淇淋?是那個圓圓的奶油味的東西嗎?壞母親,竟然偷偷帶小雨吃!

母親蹲下來,蹭了一下小雨的鼻子:“你忘了姐姐不能吃了?小雨一定要保密好不好?”

小雨點點頭,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都還是答應了下來。

看著小雨聽話的樣子,母親頓了頓,突然又開口道:“一會讓父親批發一箱回來,以後你想吃就吃!”

嗚呼!

我在後麵舉起了雙臂。

“母親,我身體好了,我也想吃!”

不知道為什麼,我碰不到她的肩膀。我的手一次次從她身體裡穿過去,就像穿過空氣一樣。

父親歎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母親的肩膀。

“你和寶寶生什麼氣?她還是個孩子。”

提到我,母親平靜的神色突然又變得掙紮起來。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可小雨也是我們的孩子,我們不能為了小雪就忽略她啊!”

“小雨比小雪健康,活潑,她才是我想象中女兒的樣子。”

聽懂母親的話,我嘟了嘟嘴。

母親怎麼能說這麼傷人的話呢。她明明說過,這輩子隻要我一個女兒就夠了。懷妹妹的時候,父母一左一右握著我的手和我保證,就算有了妹妹,他們心中最重要的還是我。

這才過了多久啊,大人就說話不算話了。

壞母親!

我發誓,要三個冰淇淋才能哄好我。

我小手在父親麵前比畫了一個三,又眼睜睜看著他走到我房門前敲了敲。

“父親,我在這啊!”

我在他麵前手舞足蹈著,他卻無動於衷。

“小雪,今天感覺怎麼樣?”

“你是大孩子了,出來哄哄母親好不好?”

當然好啦。

我調皮地想坐在父親肩膀上,結果直接從他身體裡掉了下去。我忙不迭地點頭,可是你們都聽不到我講話,我該怎麼哄母親啊!

沒人能回答我。

“你看看,你看看!這孩子被咱們寵成什麼樣了!”

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

“咱們為了救她,傾家蕩產,連小雨也顧不上,結果呢!竟然養出這樣一個白眼狼!”

“我看就讓她死在屋子裡好了!以後我就小雨一個女兒!”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

原來母親是這麼想的嗎……她早就不想要我了……

壞小雪,讓你惹母親生氣!

我使勁捶打著自己的身體,卻發現我竟然連一點痛覺都沒有。拳頭一次次穿過自己的肚子,什麼感覺都沒有。

父親一把將母親攬進了懷裡。

女人在他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雪……我不是故意的……”

“太累了,老公,我真的太累了。”

我眼睛酸酸的,一種莫名的情緒在我心中蔓延。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鼻子很酸,喉嚨很堵。

我從記事起就知道,父母為我付出了很多。

爺爺奶奶來醫院看我時,沒少在我耳邊偷偷罵我。

“掃把星,討厭鬼。”

他們說我搶占了弟弟的位置,是個賠錢貨。

可我沒有弟弟啊。

他們又說因為我,整個家都被攪得雞犬不寧。

可是我家裡沒有大公雞啊,狗也沒養。

後來我才知道,為了治我的病,父母花光了所有積蓄。甚至求神拜佛,用儘了各種手段。爺爺奶奶要求他們放棄我的治療,再生一個弟弟。

他們毫不猶豫拒絕了。

“爸媽,我們這輩子就小雪一個孩子。”

“我已經做了結紮手術,你們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隻是後來。

我看著父親的頭發越來越白,他除了照顧我,下班後還要去跑滴滴。有一次我半夜醒來,聽見父親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很小很小。

“對不起啊兄弟,這個月的錢真還不上了。小雪又要做手術……”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再給我兩個月時間,行嗎?”

那天晚上父親在陽台站了很久。

母親退了所有的美容卡,新衣服也再沒買過一件。她以前最愛逛街,每次路過商場都要進去看看。後來她隻會拉著我的手匆匆走過,連櫥窗都不看一眼。

他們因為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當我問出這個問題時,母親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

比女明星還美。

“小雪,你的存在,就是我和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驚喜。”

母親,你別哭了。

哭了就不美了。

小雪還是最喜歡你笑的樣子。

我想擦掉母親的眼淚,卻無能為力。手指一次次從她臉上穿過去,連一滴淚水都碰不到。

突然,有一隻稚嫩的小手穿透我,撫上了母親的臉。

“母親,別哭。”

母親抱緊了小雨,抬起頭看著父親。

“老公,我們帶著小雨去拍幾張藝術照好不好?”

“小雨最羨慕小雪的照片牆了,我們今天圓她這個夢好不好?”

父親點點頭,將藥和一顆糖果準備好後放在了我的床頭。

他寫下一張紙條,上麵貼心地標注好了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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