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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同走三生橋,來世仍能做夫妻。

可上元夜的橋前,我攥著衣角紅了眼,

楚明允正抱著女夫子烏行雪過橋。

這個我及笄時買下的官奴夫君,終於對旁人笑了。

我自己愚笨,當年買他隻為孩子能有個聰明爹,

他也曾應我共赴來生。

可烏行雪賭楚明允會選她,如今我輸得徹底,

隻對著橋的那頭輕語:“別等我了。”

……

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楚明允聽不見我說話,像是急了:“以秋,快過來!”

我沒動。

他在這兒住了三年,不可能不知道梅林鎮的規矩——

上元夜,一個人不能過三生橋。否則,來世就隻能孤孤單單。

他和我睡了三年,難道不知道我最怕一個人?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懂怎麼就流落到這個邊陲小鎮。

給人洗過數不清的衣裳,刷過數不清的碗筷,攢了整整兩年,才湊夠一百個銅板。

鎮上人都勸我別選他,說他長得太招眼,留不住。

可白天我看他心算賬本,比掌櫃撥算盤還利索,心就動了。

夜裡又見他被人打得滿身是傷,扔在馬廄旁,沒人理。

那副樣子,太慘了。

我就買了他。

三年過去,他除了話少點,從沒嫌棄過我。

我以為他天生就這樣冷淡。

直到烏行雪來了,一切才變了。

她指著我問楚明允:“這傻子就是你媳婦?”

他正看書,連頭都沒抬,語氣平得像結了冰:“行雪,她有名字,叫邊以秋。”

我以為他在護我,便衝她揚了揚眉。

她輕輕一笑:“他不讓你說粗話,是因為他嫌你臟,不是在乎你。”

“你瞧,他幾時對你笑過?他隻對我笑。”

“你不懂?因為你傻啊。”

誰說我傻就聽不懂?

我頭一回看他笑,就是對著她。

我手一抖,醋缽打翻了。

他一把抓過我的手,皺眉問我:“怎麼弄傷的?”

我沒敢說心裡疼,隻說:“你笑起來真好看。”

他說:“那我以後多笑笑給你看。”

後來我才明白——

他笑,隻為了她。

我慌了,跑去問隔壁王嬸。

她說,留住男人,最管用的是孩子。

我就跟楚明允說,想生個娃。

他說:“還不是時候。”

我不懂,生孩子還要挑日子?

賣肉的李哥家三個娃,賣藥的張大夫家兩個。

前麵春花妹妹,比我小倆月,孩子都會跑了。

除了他不愛我,還能為什麼?

想到這,我躲在被窩裡哭了兩天。

最後想通了——

我不能逼人愛我。

我買他,本就圖個聰明孩子。

貪心不得。

為了能有孩子,我拚了命。

一向冷靜克製的他,那晚變了個人。

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聲音啞得像砂紙:“以秋,歇會兒,我來。”

他滾燙,死死抱著我,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我連手指都動不了,他卻還撐著。

最讓我心軟的是——

他第一次叫我“為夫”。

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其實,我們根本沒拜過堂。

這鎮上,像我這樣的孤女,找個男人搭夥過日子,再正常不過。

等有了孩子,裡正才會補張婚書。

沒孩子的,一輩子就這麼過了。

若男人真想娶,早該去求婚書。

他從沒提過。

我以為,他從沒把我當過妻。

原來……是我錯看了他。

我縮在他懷裡,輕聲問:“我們的孩子,該叫什麼名字好?”

他讀過書,起名一定美。

就算哪天他走了,我還能告訴孩子:

“你這麼好聽的名字,是你阿爹親自取的。”

話一出口,屋裡安靜得像凍住了。

連風都停了。

好半天,他才開口,聲音像雪片落在地上:“以秋,我說過,我們不要孩子。”

說完,他起身穿衣,走了。

我沒來得及穿好衣裳。

風從門縫鑽進來,冷得我直哆嗦。

我忍著,不敢哭。

他頭也不回,出了院門。

偏偏,雪又落了,北風卷著雪片亂飛。

我心裡也亂了。

我後悔了。

以前他總說,家裡的錢都歸我管,他一文不碰。

我就真沒給他一文。

我盤算著,攢夠錢,換間大屋。

生兩個娃,再買兩頭牛、一頭驢。

驢拉磨,牛耕地,他就不用再乾重活。

他那雙手,細白修長,本該握筆寫字,不是扛木頭、挑水。

現在天這麼冷,他手都凍裂了。

兩個銅板,他都能去酒館喝口熱酒暖身子。

我翻身掀開床頭小匣,抓出幾枚銅板。

又停住了。

我去哪兒找他?

除了這屋,我從不知道他去哪兒。

我脫了繡鞋,坐回窗邊。

月亮一點一點褪了色。

太陽,慢慢升了起來。

風什麼時候停的?我不記得了。

隻剩雪,靜靜蓋住整個梅林鎮。

這是我來這兒,最冷的一個冬天。

可沒想到,還有比冬天更冷的。

院門“吱呀”一聲,烏行雪進來了。

“邊以秋,你能不能別逼他?”

“你什麼也給他不了,還拖著他不放。”

“他不屬於這兒,不可能真當你丈夫,你懂不懂?”

“你胡說!他說過,要和我一起過三生橋,來世也要在一起!”

“隻有你這種傻子才信。我要他,他也會陪我過橋。”

“不可能,你騙人!”

“那就賭。後天上元夜,若他跟我走,你就放他走。”

我咬住嘴唇:“他若跟你走,就是許了你來生。我……不要他了。”

烏行雪冷笑:“真不明白,你這種累贅,憑什麼還活著?”

腦子裡,忽然炸開兩個聲音。

一個蒼老狠厲:“你這見不得光的東西,就是個拖累!”

一個溫柔微弱:“以秋是我最心疼的孩子,聰明又好看。”

可那溫柔的聲音,像病重的人,沒一點氣力。

我鼻子一酸,哭了。

這時,楚明允回來了。

“行雪,你跟她說什麼了?”

他換上青白長衫,和她那條羅裙,像是同一種布料裁的。

我原想,他若回來,我就說:

“不生了,我不逼你。你別再凍著。”

可現在,我想多了。

我一夜坐在窗前發呆,像場笑話。

淚,沒忍住,又往下掉。

烏行雪跺腳,眼裡帶火:“我什麼都沒說,她就這副樣子!”

“她不過花一百銅板買你的罪籍,你還她十倍、百倍,她不吃虧!”

楚明允抬手一攔:“這事,你別插手。”

她眼一紅,跑了。

我看著他:“昨晚,你去哪兒了?”

“朋友家。”

“很有錢的朋友?你是不是要還我錢,離開梅林鎮?”

“咱家錢不都在你那兒?我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誰會借一個窮鬼錢?”

我吸了下鼻子。

“那以後,錢更不能給你了。我不能讓你攢夠錢走。”

他嘴角微微一翹:“我知道,以秋最聰明。”

我想了想,又問:“後天……你和我一起嗎?”

他頓了下:“上元夜?當然和你一起。”

我心一下亮了。

烏行雪果然在撒謊。

我跳起來奔向灶台,邊跑邊喊:“你等一下!我熬了薑茶,還烙了桂花餅,馬上給你端來!”

吃過早飯,我背起竹簍上山采藥。

這個時節,運氣好能碰上雪精。

那東西,長在絕壁上,十年才成藥。

楚明允剛來時傷了肺,常年咳血。

雪精能救他。

我找了兩年,沒找到。

今年,我想再試一次。

他追出來問:“你去哪兒?”

我說:“約了春花去集市。”

一進山,就看見雪地上,有粗壯蛇印。

我心跳猛跳。

冬天蛇冬眠,唯有吸了雪精靈氣的,才不眠。

我順著痕跡,翻過兩座山。

終於,峭壁上,一朵藍光幽幽的雪精,靜靜開著。

我手腳並用爬上去,小心摘下,藏進竹簍。

最頂級的藥,楚明允的咳血,有救了。

我開心得忘乎所以,一轉身——

一條巨蟒,昂著頭,紅信子直吐到我眼前!

我魂都飛了,腳下一滑,整個人直往下墜!

崖深得嚇人,連那蛇都縮回了頭。

幸虧我手快,抓住了一根粗藤,吊在半空。

可我沒力氣爬上去。

幾下就沒了勁。

我想放手,又怕被野獸啃了。

我不是怕死。

是怕……我死了,骨頭都認不出,他來世找不到我。

我活著,就該是他的妻。

死了,也不能是孤魂。

我迷迷糊糊,想閉眼睡一覺。

一陣大風,卷著雪灌進我領口、袖口,冷得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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