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風起西北(一)
西北的風從戈壁灘那頭吹來,裹著細碎的沙,像時間的呼吸。
這是周素在西北考古的第十個年頭。
太陽快落山,光線在沙丘上拖出一層金紅的褶紋。
周素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風劃過,黏膩的汗珠附在周素的發絲額角,皮膚乾裂得泛白,卻沒有任何怨色。
她蹲下身,嵌滿砂礫的指甲縫順著指尖運動在土層中間撥開一小塊土黃色樣的硬土,露出暗紅的器物瓦礫。
這是她這兩周的第三個發現了。
“素姐,天要黑了!”
考古隊新來的年輕隊員站在遠處,遠遠喊她。
周素沒抬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扯著嗓子回應遠方:“再十分鐘。”
考古隊的人都知道周素的做事風格,她一貫的“十分鐘”——往往意味著更多時間。
周素在現場,總在與時間賽跑,又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著,不肯離開。
她拿著刷子,耐心地劃著剛發現的鋒利的瓦礫陶片,掃去灰塵,心微微一頓。
“西夏國的。”她自言自語道。
太陽徹底消失不見,天色已經轉灰,遠處的沙丘像一排伏地的獸,在暮色中沉默的呼吸。
西北的風帶著寒意的凜冽,夜風更冷了。
周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上的黃土,輕輕俯身彎腰,揉搓幾下發麻的膝蓋。
她站在遺址的高地,四周眺望,這幾處都是考古隊近來發現的遺跡,還有幾處未完全開挖的地帶。
風沙卷起的沙霧籠罩著遺址古城,訴說著千年的秘密。
西北的風最懂秘密,時間掩埋的一切,終究會浮於現世。
周素心中的那抹炙熱與堅定,起於西北。
遠處傳來車聲。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揚著沙塵駛進,車身線條鋒利,燈光刺進暮色,與這片古城格格不入。
周素被行駛進的車燈晃了眼睛,皺了皺眉。
考古保護區很少有外來車牌。
車停在不遠處,一名男子下車。
陌生男子穿著黑色襯衫、深色西褲,衣料筆挺,鞋子上落著薄薄的塵,也抵不住整個人展露出精致貴氣感。風揚起他深黑的睫毛,他抬眸看向周素——
那雙眼睛極冷,也極亮,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清冷。
“城裡來的人。”周素心想。
“你好。”陌生男子走進,語調平穩,“請問,周素在哪?”
“我就是。”周素簡單回答。
“我是韓止,明遠投資的負責人,代表本司來和你商談遺址開發的事項。”他伸手,語調不疾不徐。
這半個月以來,周素早有耳聞,因為她不常上網,日日出入遺址現場,信號網絡不覆蓋,忙碌了一天,就算回到單位宿舍,也是沾床倒頭就睡。還是隊裡的年輕隊員,告訴她在網上了解到的消息——知名投資公司意於西北開發。
周素當時隻了然一心,並沒在意,覺得又是哪家貴公司臨時起意燒錢玩快樂。
周素沒想到,這個項目砸在了她身上。
周素臉色幾乎看不出神情,冷冰冰地回答:“你來錯地方了,這裡不是你們的該開發的。”
“這是政府劃給的項目地塊。”韓止語氣依舊溫和禮貌。
周素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雖輕,卻堅定的像砂礫。
“黃沙這片的遺址,不是你們能開發的項目。”
韓止似笑非笑,依舊冷靜:“也許你該看看,我們如何 ‘開發’ 。”
西北的夜失去了往常的平靜,風起,塵沙卷起。兩個人隔著風對望,誰也沒讓步。
風卷起她的發,他的衣角。
韓止打量著周素——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高,皮膚帶著健康的小麥膚色,一眼看去不算豔麗的美女,卻有著乾淨而鋒利的氣質。
像岩層壁被風吹出的紋理,堅硬、安靜、理想。
“周博士,”韓止笑了笑,先打破這份沉默,“我想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坐下談一談。
“共贏,對雙方都好。”韓止又補充道。
周素沒有回話,轉身離開。風從她肩上擦過,裹著淡淡的灰氣。
韓止站在原地,眯著眼看那一排考古帳篷。
風呼嘯而過,他忽然明白,自己接手的不僅僅是個項目。
夜已完全黑了,周素仍在整理著文獻資料。
帳篷中的微黃燈光,突兀劃在深黑的黃沙中。
她的雙手不斷翻閱著古籍資料,攤開的筆記本,記滿了她這幾天考察的發現。周素的手不似潔白無暇的芊芊玉手,由於常年深入黃土,摩擦著各種考古工具,微微的薄繭覆蓋,幾處小傷口袒露猙獰在28歲的女生手上。
周素不在意。
帳篷外麵傳來腳步聲。
“還沒睡?”
她抬頭,看到韓止站在門口,微黃的野營燈照在他身上,模糊不清,看不透。
“你怎麼還在這兒?”她問。
“風太大,夜深了,車走不了。”韓止淡淡地說,“你們考古隊的帳篷,借我住一晚。”
周素沒回答,隻是往旁邊讓了點位置。
韓止走進來,拍了拍衣衫的沙塵,環顧著簡陋的空間——幾張折疊床,一張大的桌子橫在中央,桌上摞著一堆厚厚的文獻資料和古籍經典。空氣中混雜著塵土和書頁味。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待了多久?”他問。
“十年。”
“為什麼?”
“我的價值就在於此,有人總得留下來。”她語氣輕鬆,像在敘述一件簡單的事。
韓止略帶驚訝好奇,看著她的側臉。
周素的眼神始終專注,沒有人能影響她,就像西北沙漠中不倒的梭梭樹——深根土中,給人帶去希望,風也隻是恰恰掠過表麵。
“值得嗎?”他又問道。
“有些東西不能去衡量評判。”
西北的風拍打著帳篷的帆布,發出低沉的聲響。
周素一直說話,才發現從回來到現在還沒喝一口水。起身,走去拿熱水。
“你要嗎?”
韓止點頭,沒說話。
周素遞給他,韓止接過,沒喝,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上。
字跡也如她一樣,筆直劃一,鋒利不帶任何退讓。
“你確定這一塊遺址,你們能有收獲嗎?”
“今天的的瓦礫告訴我了答案,還有風。”
“風?”
“西北的風有靈性,帶走漫天黃沙,也留下過路的痕跡。”
……
周素闡述地自然又流暢,桌上的台燈落在她的睫毛上,那一瞬間,韓止覺得這女人與他熟悉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韓止習慣了在投資領域掌控全局,計算風險與回報,麵對這個女人,他掌控不了。
這次的項目,他第一次沒有把握。
這天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理想與現實在這一次劃開了口子,後來,他們都記得,那天的風,很烈。
002:風起西北(二)
西北的深夜,捉摸不定。
後半夜的風向,忽然變了,沙塵暴侵襲而來。
考古隊的帳篷外傳來一陣巨響,一處鐵樁被輕而易舉地拔起。
隊員紛紛背上重要資料,做好了保護重要資料的準備。
周素待在這裡十年,對風已經很敏感,她衝出去,觀察四周——
風沙幾乎看不見方向,古城遺址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周素吩咐隊員,牢牢將帳篷的一側深深埋入沙中,儘可能用厚土沙堆滿,待在帳篷內,不要走散。
韓止也跟著出來。
“回帳篷!”她喊道。
韓止沒有回去,蹲下身幫她壓著帳篷的帆布,韓止骨節分明的手指被勒得更加泛白。
風的力量就像一頭巨獸,周素的長發被吹得亂舞,臉上劃出細細的沙痕。
無意間,韓止碰觸到了她的手腕,那一刻,她的皮膚冰涼。
又一陣風襲來,他們完成了最後的固定。周素拉著韓止趕緊躲進了帳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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