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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謝重華和離後的第七年。

他偶然來到我的麵館。

給懷孕的妻子買一碗陽春麵。

我多加了個煎蛋,他多給了一兩碎銀。

找錢的時候,謝重華低聲說:“溫時,你的性子這些年,好了很多。”

我笑笑,又下了一把素麵。

我的性子,還是那樣。

隻是開門迎客,自然要多笑笑。

初春的細雨,落到肩頭才察覺涼意。

小二從後廚找出一把沾了油汙的傘。

遞給謝重華:“客人不介意的話,拿去用吧!”

“下雨天,小心路滑。”

謝重華提著食盒,左手接過傘。

他有潔癖。

此時卻渾不在意,好似在對我解釋:

“念念的口味怪得很,吃陽春麵一定要多加醋。”

“聽人說你這裡的醋最香……”

他撐開傘,就要走入雨中。

沒走幾步又折返回來。

形容有點狼狽:

“溫時,你想不想換個地方開麵館?”

“這裡實在偏僻。”

我端上一盤清煎小黃魚,遞給老食客。

回頭客氣地拒絕:

“不用了,這裡很好。”

有客人來不及坐下吃麵,

我吩咐小二用乾荷葉包好兩條小黃魚,每包二十文。

沒聽清謝重華離開時說了什麼。

大抵是我的鋪子太寒酸,開到鬨市生意更好的話。

我不在意。

將黃魚燴豆腐的澆頭舀到碗裡。

耳中一陣嗡鳴。

有片刻,隻看到客人一張一合的唇。

怔愣中,忽然想起,這是我和謝重華和離的第七年。

也是我開了這家不起眼的麵館的第三年。

想菜單、和麵、招呼客人。

我的耳鳴好了很多,漸漸的,像一個正常人。

雨絲的淅瀝聲在耳中響起。

饞嘴食客說:“掌櫃,再來一碗!”

……

深夜,雨停。

我靠在桌子前打瞌睡。

新招來的小二賣弄力氣:“掌櫃的,我在後麵找到兩把劍,一個木匣子。”

“能給我耍兩下子嗎?”

我一下子醒過來:“你沒打開吧?”

“沒有,”他擠眉弄眼,把匣子塞到我手裡,“是掌櫃相好送的首飾吧?”

匣子一角刻了兩個字,鐵畫銀鉤。

“謝七”。

小二還是個半大少年,最愛聽故事。

大剌剌地坐下來,托著腮:

“掌櫃的夫家姓謝?”

“送的什麼寶貝,封這麼緊。不會都是從官府偷來的銀票吧?”

我啼笑皆非:

“少去說書人那兒吧。”

輕聲告訴他:

“謝七,是謝重華以前的名字。”

小二從椅子上跳起來:

“謝重華?”

“那、那個醫毒雙絕,還擅長易容的謝重華?”

“那個給太後看過病,治好了華陽公主多夢症的江湖第一神醫?”

小二膜拜地望著我:

“掌櫃的,莫非你是大隱隱於市的高人?”

我輕輕拂去匣子上的灰塵。

又用膠帶加固了一道。

嘶嘶啦啦的聲響中,我平靜開口:

“我是謝重華的前妻。”

那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被他棄如敝屣,用毒藥傷到癱瘓的前妻。

小二用三個月的工錢交換我的故事。

我剔亮了燈。

就著一碟毛豆講起我和謝重華的前半生。

我認識謝重華的時候,他還不是什麼江湖第一神醫。

而是江府裡一個受傷過重,反應遲鈍的暗衛。

暗衛是可以隨時丟棄的。

那個冬天,他如果挺不過去。

謝七這個代號,就會傳給下一個頂替的孤兒。

他努力地喝藥,在角落裡練劍。

卻又跌入池塘,發起高燒。

我看他根骨不錯,隻是入錯了門。

就和江大人說,選他做我的搭檔。

江大人考察他的時候,發現他在暗器和毒藥上有天賦。

將我二人指為大小姐的暗衛。

小姐溫柔懦弱,隻在閨房中用針線穿茉莉花玩。

於是我和謝重華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從此,他精研醫術和毒藥。

發明了幾種殺人於無形的暗器。

在江湖中小有名氣。

江大人有心想重用他。

他卻跪在大人麵前,割血為誓:

“當年是溫二把我撿回來。”

“謝七發誓,一生忠於江家,忠於小姐。”

“但謝七,不願和溫二分開。”

謝重華依然受到江大人的看重。

偶爾出府,完成任務。

但他從未想過離開我的身邊。

為我製作獨一無二的暗器。

貼合臉頰的人皮麵具。

透明的毒砂。

哪怕我隻是蹲在房梁上看小姐刺繡。

我覺得他送給我這些是大材小用。

可謝重華卻看著我說:

“那年我連條被子,一碗薄粥都沒有。”

“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死後連唯一存在過的代號都要被抹去。”

“是你選了我,把我帶到小姐身邊。”

“才有了江大人的知遇之恩。”

“溫時,這個世上,有了你才有我。沒有你,我也不願意存在。”

他平淡地說著驚心動魄的話。

謝重華就是這樣一個人。

再怎麼殘酷的事情,他做起來,都平平淡淡,絕不會有一絲猶豫。

替江大人殺人的時候是。

為我擋住暗器的時候是。

就連為了江念念,不惜讓她假死出宮的時候也是。

“為了江念念?”

小二遲了片刻,才想起來這是大小姐的名字。

“可你和他是暗衛,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江小姐的久多了。”

“而且,他怎麼會突然喜歡上江小姐?”

“如果喜歡,不應該早就在一起嗎?”

是的。

他不會喜歡上之前的小姐。

十五歲那年,小姐不慎落水。

雖然我很快就把她撈了起來。

她還是病了一場,病好後,像是換了一個人。

活潑張揚、出口成章。

卻不會寫字,女紅也很笨拙。

小姐拒絕了江大人將她許配給聚劍山莊的親事。

帶著我和謝重華闖蕩江湖。

她會做香皂、玻璃。

會念出很多我從未聽過的詩。

會畫出很多精妙的圖紙,交給謝重華去做。

謝重華癡迷地將每張圖紙臨摹、珍藏。

在我生辰的時候,他送了我一個盒子。

“小姐說這是八音盒。”

“你一打開,就會有一段音樂,還有個小人在中間跳舞。”

“很孤獨,也很快樂。”

他愛上了小姐的每張圖紙。

他說裡麵有很深的寂寞。

說小姐在思念著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夢境。

隻有他,可以將那個夢的一角複原出來。

哪怕是一粒沙子,一朵不起眼的花。

他都想為小姐從夢裡得到。

我隱隱約約有了猜測。

打開盒子,寂寞而悅耳的曲子流淌。

小姐回來聽到音樂,眼裡有喜悅的淚光:

“重華,這是你複原的?”

“我隻和你提過一次,我的八歲生日禮物。”

兩人相視一笑。

仿佛是天涯知己。

無需多言。

此後,謝重華不再跟著小姐。

他學習木工、冶煉。

甚至學著經商。

小姐出各種天馬行空的點子,他為她一一奔走完成。

兩人常常深夜還在談天。

直到小姐說,她結識了三皇子,要助他登基。

三皇子成功了,許她為皇後。

進宮前,小姐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和謝重華的婚事。

她笑得意味深長:

“溫時,我一直把你當姐姐。”

“我要送你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謝重華神色黯然。

他牽起我的手,字字句句說得艱澀:

“我會照顧好溫時。”

小姐忽然撇開臉,有一絲不自在:

“謝重華,你要記得今天的話。”

“一輩子對溫時好,聽見了嗎?”

我不安地縮回自己的手。

悄悄去房間,把那個八音盒重重封起來。

隻要音樂永遠留在那個世界,謝重華就會永遠留在我身邊。

一定是這樣的吧?

我自問,卻不敢自答。

小姐用她新研製的胭脂給我上妝。

“這叫斬男色。”她笑盈盈地說。

三年後,這雙笑盈盈的眼睛蓄滿了淚:

“溫時,我回來了。”

憔悴、柔弱的模樣。

看得我心中一酸。

這還是那個貌美機靈的大小姐江念念嗎。

我在鏢局走鏢。

賺回來的銀兩給她買珠寶頭麵。

謝重華開了一家醫館。

每日斟酌藥方,給她調理身體。

隻要她願意,她永遠是我奉上忠心的江小姐。

她感動不已。

說我和她人格上是平等的。

我不欠她任何。

她認我為義姐,讓我叫她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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