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官府強塞給一個窮書生,隻因交不起年年翻倍的丁稅。
前任未婚夫林曄摟著新歡嗤笑:“蘇書漫,你這種貨色也隻配這種窮酸。”
我默默搬進書生漏雨的茅屋,日間賣字,夜裡寫些狐鬼話本。
沒想到書稿大火,銀錢滾滾而來。
我揣著贖身銀去衙門,主簿卻翻出婚書底檔:
“沈先生?他半年前就替你繳清了所有稅款,還求我們將你指給他。”
我怔在原地,想起每夜他悄悄添滿的米缸,和那些放在門檻上的胭脂銅鏡。
原來這場強配的婚姻,是他早就算準的,唯一能接住我的方式。
……
林曄出門前,貼身小廝湊過來,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
“蘇姑娘,今年的丁稅……湊齊沒?實在缺,咱們幾個下人悄悄幫你墊點,也不是不行。”
他眼神躲閃,話裡卻帶勁兒:“少爺說了,明年!明年一定風風光光迎你過門。”
我低頭,手摸上腰間那袋子——癟得像被風吹乾的柿子。裡頭躺著幾枚碎銀,連零頭都湊不齊。
這話,我聽夠了三年。
三年前,爹被卷進朝堂醃臢事,家抄了,人也沒挺過臘月。咽氣前,他拚著最後一口氣,給林家寫信,求林曄快些來接我。我披麻戴孝,在冷院裡日日盼,盼得屋簷冰淩都化了,花轎也沒來。
最後,是我自己揣著那張紅紙婚書,踩著半尺厚的雪,一步步走到了京城。
雪片子打得人臉生疼。剛撞見林曄,他身邊那穿黃衣的姑娘一看見我,臉色唰地白了,眼淚說掉就掉,扭頭就跑。
那姑娘真好看,眉眼像畫出來的,渾身透著金玉氣。
可沒過幾日,她就定了親,婚事快得像風刮過門楣。
我像個闖了禍的賊,心裡發慌。
可你既有了心上人,為啥不退婚?退了,你追回她,也不耽誤什麼。
我剛張嘴,他倒是先笑了,輕飄飄一句:“不用。你是未婚妻,我答應過的,就得守。”
那一瞬,我心裡還泛了點熱氣。
我問他什麼時候娶我,他斜眼瞧我,嘴角掛著笑,嘴上卻吐著冰碴子:“明年吧。你爹才走,急著出嫁,不怕沾晦氣?”
可女子十六不出嫁,官府就收丁稅。這年我咬碎牙,把錢湊了。
第二年秋天,我又問他。問多了,他煩了,臉一沉:“你有完沒完?滿腦子嫁人,眼裡除了男人還裝得下啥?吃飽了撐的,想這些下作事兒?”
我低頭擦眼淚,死死憋著,不讓他瞧見我哭。
他見狀,又笑嘻嘻補一句:“哎喲,騙你的,別當真。”
“我娘算過,今年犯太歲,不能成親。”
“明年,明年我一定娶你。”
我站在那兒,嘴唇哆嗦,想說:我快沒錢了。
不交稅,官府就把你塞給個不認識的漢子,管你願不願意,一輩子捆死。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爹臨終前說:孤女在外,能忍則忍。
可這日子,真比吃糠還難。
今年丁稅漲了五成。稅官臉黑得像鍋底,拍著桌子吼:“你不嫁,年紀越大稅越重!天經地義!”
後來我才曉得,是林曄掏錢打點的。
多出來的銀子,他全賞了歌姬,笑著啐一口:“這是我那破落戶未婚妻的孝敬。”
“賞你喝酒,算你命好。”
歌姬們笑得花枝亂顫。
一群公子哥哄堂大笑:“曄哥真有手段,又一個姑娘心甘情願等你當菩薩供著。”
他晃著酒杯,眼底沒一絲溫度:“要不是她死賴著不放手,婉婉能賭氣嫁別人?”
“我就要讓她知道,什麼叫風水輪流轉。”
“她不想讓我順心,那就別想自己如意。”
“拖著,越拖她越慌。她越想嫁,我越不鬆口。”
“反正……她願意等。”
他轉身吩咐下人:“明年,稅再加三成。”
有人笑:“那她怕不是得賣身去湊了。”
“嘿嘿,曄哥的未婚妻,賣一次不夠?那就多賣幾次唄。”
絲竹聲裡,歌姬跳著胡旋,裙擺像一朵失控的花。林曄醉倒在波斯毯上,睡得香甜。
我蹲在偏房,一文一文地數銀子,剪子都磨禿了。
貼身丫頭看不下去,跑來勸我:“書漫姐,你別難過。你看,少爺自己也交丁稅呢,說明他也等著你啊!”
“他就是貪玩,再等等,他遲早會回頭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隨手打賞下人就是幾十兩,哪懂我一粒米一粒米摳日子?
我在林家,連月錢都沒有。
沒錢,我就給城裡那些嬌小姐寫詩、畫畫,署上別人名字,寄去書坊賣,賤得像路邊的野草。
可他一句話,就能讓稅官抬高我的命價。
我寄人籬下,得低頭,可爹也說過:事不過三,忍到頭了,就別再咽。
今年,我不想等了。
我攥著最後一把碎銀,去衙門。
稅官看見我,連眼皮都沒抬:“又是你?今年漲了,還交?”
“不交了。”
“成。”他提筆一勾,扔過名冊,“喏,就他了,人就在城東柳巷,明天去拜堂。”
我連他叫啥名都不知道,這輩子,就這麼被人簽了賣身契。
回林府,林曄正靠在廊柱上,見我回來,挑眉問:“稅交了?”
我垂著頭,低低應了聲:“嗯。”
他鬆了口氣,轉身指揮下人往馬車上搬東西:“青玉香爐小心點,那可是我爹的玩意兒!雲錦枕也別壓,紫砂壺更不能磕——賣了我整個人,都賠不起。”
仆從堆成堆,圍著他說“是”、點頭哈腰,生怕他凍著、餓著、走路崴腳。
他忽然走過來,伸手想拍我頭。
我下意識一躲。
他停在半空,沒生氣,反而笑了一下:“要帶點啥?我給你捎回來。”
他就愛這樣——等你心冷得像冰窖,扔一顆糖進來,騙你再信一次。
我這人,蠢得很。
每次我都跟自己說:別等了,退婚吧。
可他隻要笑一笑,我又想:萬一……明年真能成呢?
可每次都騙我。
每次都騙。
我盯著院角那叢荷花,心不在焉地應了句:“荷包吧。”
“不挑貴的?爺我不差錢。”
“不用了。”
“行吧。”
林曄搖著折扇,衝一堆下人吆五喝六,我轉身就往西廂走。
這地方在林家最犄角旮旯,連掃院子的都不樂意來。一道鐵鎖鎖著月門,隔斷了主院和這邊。一年到頭,隻有年節那幾天,我才被拎去主屋露個臉,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門一關,外頭的人連我長啥樣都記不住。唯一通外頭的,就是東牆邊那扇半朽的小木門,直通一條臟兮兮的小巷子。
這兒安靜得像座墳,但有個好處——官府來押人的時候,不會驚動誰。
沒鑼沒鼓,沒花轎紅毯,就一個滿臉褶子的王娘子,攥著婚書在偏門那兒跺腳催:“快點!天黑前得辦完!”
我眉頭擰成疙瘩。
交不起稅、娶不起妻,這世道真能把人逼到泥裡。
可我又能咋辦?就算沒地沒房,靠寫幾首歪詩換口飯,也比蹲在這兒等死強。
王娘子一甩手帕:“嫁人哪有不穿紅的?你這連件喜服都沒有?”
我沒吭聲,把包袱攥得更緊。
爹走前,悄悄給我備了嫁妝:紅嫁衣、繡鞋、玉鐲,還藏了點銅板,說是怕我嫁過來太難看。
可第一年林曄壓根不提娶親的事,稅單逼得緊,我把嫁衣拿去當鋪換了三兩銀子。
第二年,稅又漲了,繡鞋也押了。
第三年,鐲子沒了。
四年、五年……他連影子都沒露。
現在我兜裡,就剩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王娘子看我臉色不對,趕緊賠笑:“哎喲,沒紅衣裳怕啥?日子是自己過,又不是演給別人看。你這姑娘一看就勤快,踏實人兒,老天都疼!咱們趕緊走,交了差,你我都能睡個囫圇覺。”
路過林府大門,迎麵撞上他的馬車。
他歪在軟墊上,慢悠悠搖扇,衣裳光鮮,一臉閒散。
我拎著包袱往北走,他坐著轎子往南去。擦肩時,誰都沒多看一眼,像兩個陌生人。
出了城門,王娘子盯著婚書直撓頭:“沈淮……沈先生住哪兒來著?城北?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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