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將臨盆,沈蕭卻把戰死同僚的遺孀接入巷尾安置。
每日下朝後都去待上兩三個時辰。
我勸他少去些,沈蕭不滿皺眉:
“芙蓉寡嫂帶著孩子不易,亡夫又和我兄弟一場,自然要細心照拂。”
“自從有孕後,夫人你怎麼變得這般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我沉默不再勸阻。
這夜雷雨,前一刻還在沉睡的沈蕭突然翻身離開。
直到第二日午時才捧著個匣子回家哄我:
“芙蓉寡嫂怕雷雨,家裡沒個男人需要人陪。”
“夫人想要我如何賠罪都依你。”
我盯著他臉頰上被枕套印出芙蓉花紋,什麼都沒問。
拿出寫好的文書平靜開口:
“那就和離吧。”
看到和離書。
沈蕭表情隻僵了片刻,又柔著麵靠上前。
“夫人生我的氣也是應該的。可和離是能隨便說的話嗎?”
“這是夫人你一直想吃的那家糕點,我特意一早去排了一個時辰買來的,是你愛吃的青團。”
成親三年,每每惹我生氣他都讓人去買好吃好玩的哄我。
過去我故意逗他,說他這樣賠禮不夠誠心。
沈蕭卻說自己身為朝廷命官,被人看到排隊替女子買東西有損威儀。
會毀了他在百姓心裡英明神武的形象。
我雖遺憾,也隻能作罷。
這是第一次親自去買。
我坐著不動,看著沈蕭打開包裹,臉色漸漸怔楞。
匣子裡頭裝的不是青團,而是核桃酥。
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對核桃過敏,小時候誤食過一次,隻吃了一口就氣喘難忍,我父親尋遍了名醫替我醫治。
這根本碰不得的東西,卻被他買回賠罪。
沈蕭不知想到了什麼,不自然地蓋上蓋乾笑:“定是裝糕點的小廝弄錯了,這幫糊塗東西。”
我慢慢捏緊手,心擰著勁的疼。
一早府裡的下人就來說。
看到沈蕭在糕點鋪子那買了兩份點心。
先去了巷尾寡嫂的住處。
這核桃酥,許是那對母子愛吃的,被沈蕭錯拿回家。
見我沉默,沈蕭急的抓了抓頭,又便戲法般,從懷裡拿出飾品獻寶般給我看。
素白的一隻簪,是最便宜的款式。
隻用三文錢。
平日都是被首飾鋪的掌櫃拿來做贈品的。
未出閣前,連我娘家最下等的丫鬟都不會帶。
“夫人近日受的委屈我都記在心裡。”
“這些日子府裡開銷大,等咱們得孩子出世,連著孩子的長命鎖一起給夫人打一整套飾品。”
沈蕭搓動著手指,期待著我的反應。
若是昨日他來哄我,許下這樣一番空頭諾言。
我也會萬分歡喜。
可今日,這話越是落入耳朵,就越像一根刺,深深刺進我的心口。
掀起血肉,來回攪動。
我轉動著發簪,垂下眼盯著自己被薄被蓋住的小腹上。
無奈苦笑。
“沈蕭,這簪你送給別人吧,長命鎖也用不上了。我唯一要的就是你我和離。”
沈蕭臉上明顯開始不耐煩。
胸腔也因為氣惱猛烈起伏:
“和離和離,這個月你總是無理取鬨,小肚雞腸!
過去我也有連著幾日在軍中不回家,或半夜突然離家的情況,也不見你這麼生氣。怎麼就偏和芙蓉寡嫂過不去。”
“昨夜不告訴你,還不是怕你多心!今日我糕點也買了,簪子也送了,你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我拿出準備好的票據,指著上麵寫著字讓他看個清楚。
“究竟是我多心,還是你心裡有鬼?”
“你昨夜睡在誰床上,才能印出這麼標誌的芙蓉花紋?”
“你既拿出這作為贈品的素簪子,那買的並蒂彩蝶金簪怎麼不拿出來,又準備送給誰?”
沈蕭忙對著院子裡的積水摸著臉發愣。
回頭時瞬間泄氣變得尷尬無比,眼神遊移,不敢與我對視。
“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我心中冷笑更甚。
“難不成,這簪也是小廝弄錯了?”
“將軍……”
沈蕭緩過神,剛開口的話,被門外女子的嬌聲打斷。
門口站著個年輕的婦人,領個三四歲的孩子。
兩人都是全身素白的衣衫,明顯還在喪期。
一大一小兩人目光一分不錯黏在沈蕭身上,看起來可憐極了。
“這路滑地濕,你怎麼來了。”
沈蕭下意識鬆開我,轉身向著門口人走去。
走了兩步才想起不對。
又忙回頭,進退兩難地站在原地。
李芙蓉扶著門,拎著手上的點心盒子:“將軍拿錯了點心,我怕妹妹誤會,特意來送。”
“而且,虎子也鬨著想見將軍。”
那孩子歡呼著撲進沈蕭懷裡。
嗲聲嗲氣的:“爹爹。我想你了,今日你能早些回家陪虎子吃飯嗎?”
我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似笑非笑看向沈蕭:“爹爹?”
他早僵著身子,不敢看我。
李芙蓉眼波一顫,黑了臉快步過去,作勢要打孩子。
“妹妹別多心,這孩子的爹沒了,每日都哭著要找爹。是沈將軍可憐他,便認了他做乾兒子。”
“讓你亂喊,看我不打死你,本來別人就看不起我們孤兒寡婦,你還給我添亂!”
沈蕭眼疾手快抱著孩子躲了過去。
那巴掌落在沈蕭肩頭,柔柔刮過。
不像打人,倒像替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皺。
動作自然,好似早做過百遍。
他們三人鬨了好一會。
我冷眼看著他們三人的互動,好似真正家人。
眼眶又酸又漲。
喉嚨裡泛著苦腥氣。
“夠了!”
沈蕭終於意識到不對,放下孩子湊過來。
“夫人,你臉色不好,可是孩子在肚子裡鬨騰了?”
他的手剛要如平日一樣放在我的小腹安撫,李芙蓉眼波一轉先一步拿起桌上的核桃酥,就要喂我。
“定是肚子裡的孩子餓了, 妹妹吃塊點心。”
我知道她來者不善,坐著不動。
李芙蓉美目流轉,麵色含春,終於恍然大悟:“妹妹不愛吃啊,都怪我不好,知道我愛吃這,沈將軍日日來都要給我帶,這家裡都是一樣的盒子,我這糊塗人又拿錯了。”
“不過也幸而妹妹你看不上核桃酥。”
她手裡捏著糕點,眼睛卻定定落在沈蕭身上。
話裡明晃晃都是挑釁。
“畢竟我喜歡的東西,一旦入了眼就不讓給旁人半分,就算是糕點,我也要拿回來。”
我被她頭上的金簪閃了眼。
她帶在最顯眼處,生怕別人看不見。
我一眼認出,這是票據上沈蕭買的那隻金簪。
果然買來送給了她。
他買的匆忙忘了拿票據,前日首飾鋪子的掌櫃特意上門相送。
連著誇沈蕭體恤夫人,說我們夫妻感情深厚,心有靈犀。
那金簪我相中許久,想著今年沈蕭軍中,要貼補花錢的地方太多。
忍了又忍都沒舍得買。
還是有孕後,我娘買來送我的。
上月沈蕭念著軍中虧空太大,我便偷偷拿去退了,本想給腹中孩子換一套長命鎖備下。
思來想去,還是拿了銀子補在府裡。
讓沈蕭方便支取。
如今,轉了個圈。
終究是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李芙蓉掃了眼我麵前的素簪,露出幾分得意:“我剛在外麵無意中聽見妹妹和沈將軍的話。妹妹千萬別多心,沈將軍不過是可憐我和孩子,多幾分照拂罷了。”
“你也是馬上要做母親的人,也該收斂自己的脾氣,萬一讓肚子裡的孩子聽見,要傷心的。好好珍惜沈將軍,他這樣的夫婿,打著燈籠都難尋。”
聽見孩子,我下意識攏住肚子。
鼻酸湧著淚幾乎讓我失控。
我閉了閉眼睛,啞聲譏笑:“這是我和沈蕭的事,還輪不到你說什麼。”
“就算想管這府裡的事,也等我和沈蕭和離,娶你進門才輪的上你開口。”
李芙蓉沒想到我說話這麼不客氣。
麵上一白,忙用手捂住頭上的簪。
目光瑩瑩投向沈蕭:“我本是個寡婦,就怕是非,妹妹這話,不就是逼著我去死嗎!”
“既如此,我就以死明誌,絕不連累沈將軍的清白!”
她咬著薄唇,連眼圈都泛著粉。
就要去撞柱子。
沈蕭上前攔住,緊緊把人抱在懷裡。
轉頭怒嗬我:“夫人!你怎麼這般刁蠻無禮,還不快和寡嫂道歉!”
過去不管如何生氣,他都不會這般急眼令色。
也不是沒有過沈蕭總拿家裡的錢偷偷貼補同僚。
安置遺孀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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