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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僭日

伯約,我唯有一個問題。

鐘會撐著手肘爬到薑維邊上。薑維的眼珠有些上吊,因為瞧見鐘會的身影而微微晃動。魏臣匆匆一眼,竟不知何時,薑維的麵容已然滄桑,塵土與血就在皺褶間。

你說忠於漢室一生,不曾愧對上蒼,違背先主誠信。

所以,你這輩子隻說過一個謊……對嗎?

〔乾〕

僭日

白虹貫日,天有異象。風雲詭譎,幻化貌似一把銀刀,貫穿太陽。

這道奇異景象人人稱奇,維持到夕陽,不知哪位天仙拔去刀刃,飛濺鮮紅在天幕。

南闕門邊上,野草叢裡的杜鵑花直到晚夏遲遲不開,日前曹髦途經,隨興詠唱詩詞,勸花苞莫負好時光,再過來,便不是屬於她的季節。

後來杜鵑啼血,銜到花枝,開出甘露五年最後,也是最初的杜鵑花。

魏帝曹髦臥倒在花叢裡,仆從們哀號地高呼:「高貴鄉公薨逝——」

聞喪奔來的官員,車夫駕著車輪,駛過闕門,來往積水四溢,互相粉飾血跡。

僅有上天在為天子哭泣。鐘會走下馬車,從隨侍手邊接過傘,他把傘杆抵在肩頭,仰看暴雨如注。他款步向前,皇宮一切如舊,沒有任何布置。來傳話的官兵隻說,殿下被抬到偏殿安置。

水花一朵一朵開,直至鐘會抵達門前,正好是能超度亡者的數量。

殿外沒有任何守衛,鐘會將傘收起,交給隨侍,命他在外等候,自己單獨入內。

單薄燭火搖曳,殿中隻有一角有光亮,光暈凸顯白綢,空氣彌漫著腥酸氣味,屍身裹得隨意,半隻手還在外麵。不知道的人闖進來,恐怕以為是哪個小兵小卒不幸陪喪,皇帝應該在後頭,莊嚴敬拜於棺。

但是鐘會認得那隻手的主人。幾天前,皇帝才用右手握著筆,與他商談策論。鐘會跪在地上,一路伏著身體到皇帝身旁,臣子對待帝王駕崩理應如此。湊近一看,裹屍布並不純白,血意鬥大,鐘會別開眼掀開,才又直麵眼前慘況——曹髦的胸膛被貫穿,儼然是正午天空那道意象。

冕旒珠璉垂在少年君王眼睫,鐘會仰望他、親近他,始終沒有觸及過他。人臣大約一生僅一次機會,鐘會想替他保留體麵,曹髦的鼻梁上橫著土,臉頰附著花葉,若少帝隻是在花間睡去,那該有多好。鐘會提起袖口,伸出指尖撩開珠簾,欲抹去障蔽……他輕輕觸碰珠墜,鏈繩崩斷,落滿一地珠子,鐘會沿著珠子散落處看去,司馬昭身邊的侍衛掌燈看著他,把曹髦與他框在同個光團中,鐘會收好他不合時宜的哀婉,他最終能做的事,便是將曹髦的手交疊在胸前,少年的肢體僵硬,鬢邊有幾縷白發,本該是日暮老人才會這般身形,曹髦不過二十歲,再說多不忍,寄托給滂沱大雨。

「中郎大人,主人請您移步正殿議事。」

光有所移動,侍衛的動靜扇熄偏殿殘餘的火,鐘會沒在陰影裡,需得隨著光的指引,方能走出這座寂牢。

鐘會恍惚地想,主人……我們的主人,魏國之主,他正倒在這裡,先被白虹刺穿,又被長夜吞噬。於事無補的心緒掖藏好,他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帝王遇害的消息被厚厚宮牆阻擋,沒有向外宣揚,來到正殿足以證明一件事,在王權傾塌,列位各個是魏國頂梁柱。重兵把守正殿門,鐘會半身被雨打濕,他儘量理得整齊,朝侍衛頷首致意,由他們協助敞開門。

燈火通明的華殿無主在上,司馬昭在龍椅之下,他分明沒有在看明珠璀璨,但這位九錫之臣,卻在群臣眾星拱月,比齊日月光輝。

畢竟他是魏國的大將軍,受封進爵高都縣公,官至相國,司馬氏族在魏國舉足輕重。

「士季遲來,莫不是先去偏殿瞧過。」

難以推測司馬昭這番話意欲為何,或許是純粹問候,經過不同人解讀,來到鄧艾耳裡,不等鐘會作答,他接過話,以此敲打政敵。

鄧艾意有所指,說道:「百官無首,當、當以朝為重,鐘中郎心有怠、怠慢。」他有口吃,時有時無。

本可以大略帶過,聽鄧艾言語,司馬昭眼神玩味,想看鐘會怎麼應付。

「大雨浸濕衣冠,怎能這般失態來見司馬大人,會遂至偏殿更衣,不想……」鐘會以其人之言還其人,鄧艾道是他輕薄,他便說禮重。話語停至恰當處,他想司馬昭已經從中得到滿意的解答。

司馬昭擺手,攏聚諸臣目光。他說道:「貫日異象後又逢大雨,舍人成濟以天象做文章,對殿下行刺。」乍看,他是殿堂裡神情最為哀憤者。其餘人等被動接收實況,表現出大小不同的震驚。又以尚書王經反應劇烈,他出身農戶,從官經驗在民間蔚為佳話,如今承蒙魏帝抬愛官職,而他理所當然地做不二忠臣。

王經嗚喑道:「司馬昭,你怎麼能……」

他後續到底想說什麼不得而知,鐘會把他的悲鳴掩蓋過,說道幾句捧話,意即司馬昭不顧內心悲傷,以論國事優先,更不能枉費苦心,請問成濟的動機。

部下替他安好台階,司馬昭自然順勢。他表示,成濟供稱不滿征討反賊諸葛誕一役後,殿下論功封賞不公,心有怨懟,見到今朝天象,決心要替天行道。

諸葛誕動亂是兩年前的事。對於兵家來說,昨日之事都顯久遠,兵貴神速,怎麼有空回看,更何況當下不追討賞賜,時隔兩年後才發作,動機顯然沒有那麼單純。成濟是中護軍賈充的手下,賈充又是司馬昭的心腹,層層溯源,細思即恐。鐘會寧願認為是某個環節出現差池,他知道司馬昭專權,但他不覺得會無緣無故殺死一個三天前還在詠花詩的少帝。

鄧艾說:「我們替主子賣命打硬仗,確實該求回報。」

酬賞若不誘人,怎麼會有人舍身取義,大多不滿足現況。

司馬昭道:「我已向太後請示,太後傷心欲絕,難以言語,暫且委我代理政務,以待她決斷。」

要緊事便是這句。說罷,群臣彼此虛應,有部分人至偏殿,另部分人圍著司馬昭阿諛,說是有勞大將軍料理國政,實則是賀他大權在握。

王經因為鐘會打斷他的話,而有些惱怒,他離席後怒瞪鐘會,鐘會給他一個憐憫的眼神回敬。論文官能力,王經確實沒話說,就是太過耿直,剛者易折,還是上善若水為上策。

鐘會既沒參與司馬昭的追捧,也沒理由再去見曹髦遺容。來一趟皇宮實在疲倦,朝堂裡的明暗與天色不同,我們身在天裡,抬頭可見,而心在大殿裡,人心叵測。

近期儘量少去人多的地方。馬車停在南門外,鐘會聽到爭執糾紛,本想繞道而行,卻被女人的呼喚聲給攔住。女子看見鐘會,有些激動,鐘會回想起來,她是曹髦後宮中的貴人,鐘會與她有過幾麵之緣,應該算是得寵嬪妃。

妃子手持出宮文書、令牌,物件齊全,在曹髦崩逝後,她想要離開皇宮。鐘會有些納悶,帝王令牌非常珍貴,曹髦居然平日作為封賞,賜給一位貴人嗎?

門衛不認文書及令牌,請貴人要得司馬大將軍認可。

對方予以期待的目光,鐘會不敢接。他改勸道:「貴人請回,眼下侍奉太後左右,比貴人探親更加重要些。」

女子光彩即散。片刻後,她突然警醒,向門衛及鐘會行禮,說明自己因為至親病重而失去分寸,想來她也非郎中,去也無用,她這就回去抄寫經書,請求神佛保佑。

她經過鐘會身邊,她低聲說:「鐘大人,陛下待您不薄。」

我知道。鐘會讚賞她的膽識,不論那文書及令牌真假,至少今日不讓貴人香消玉殞。

宮牆紅磚那麼鮮豔持久,都是用鮮血染紅,還是讓那天再遲些吧。

〔坤〕

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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