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庭聚餐上,我那個總愛陰陽怪氣的綠茶表妹又開始了。
她夾起一塊鮑魚,嬌滴滴地放進碗裡,眼神卻瞟向我身邊正在埋頭啃雞爪的男友:“姐夫是北方人吧?聽說北方男人都特別能喝,改天可要跟我們家這些哥哥們好好比劃比劃,可別輸了給我們南方人丟了姐姐的臉呀。”
飯桌上瞬間一靜,親戚們都看起了好戲。
我正要發作,我那東北男友“哢嚓”一聲咬斷了雞骨頭,慢悠悠地抬起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腔:“妹子啊,你這嗓子是讓開水燙過咋地?夾子音都快趕上天津快板了。”
“還有啊,比酒可以,輸了也正常,總比有些人輸了人品強吧?天天不想著咋好好做人,淨研究那點仨核桃倆棗的挑撥離間,你姐找著我這麼好的對象,你這當妹妹的是不是氣得肝兒疼啊?”
家庭聚餐的包廂裡,冷氣開得再足,也吹不散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黏膩。
我媽坐在我旁邊,用胳膊肘第三次撞我。
“陳曦,給你表妹夾塊魚,她夠不著。”
我看著斜對麵的表妹陳楚楚,她正伸著塗了亮粉色指甲油的纖纖玉手,努力去夠那盤清蒸石斑魚,姿態柔弱,仿佛沒長骨頭。
坐在她旁邊的舅媽立刻把魚盤轉過去,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給她。
“我們楚楚就是太瘦了,要多吃點。”
我媽立刻接話:“可不是,女孩子家還是楚楚這樣好,看著就讓人疼。哪像我們家陳曦,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越來越壯。”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這種拉踩,從我記事起就沒停過。
我身邊,我的男友林北,正專心致誌地對付著一盤醬雞爪,啃得“哢嚓”作響,對桌上的暗流湧動恍若未聞。
他是我談了半年的男朋友,一個身高一米九的東北男人,今天第一次跟我回家見親戚。
來之前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少說話,多吃飯。
因為我知道,這頓飯,就是一場對他的公開審判。
陳楚楚吃完魚肉,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終於落到了林北身上。
“姐夫,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她聲音甜得發膩,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北頭也沒抬,嘴裡含糊不清:“自己開了個小公司,搞點互聯網。”
“哇,互聯網啊,好厲害。”陳楚楚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一定很賺錢吧?我姐可真有福氣。”
她話鋒一轉,看向我,笑容裡藏著針。
“不像我,畢業就隻能在銀行做個櫃員,每天累死累活,一個月工資還不夠我姐買個包的。”
我媽立刻心疼了:“我們楚楚最乖了,工作穩定又體麵。陳曦你聽聽,楚楚多懂事。”
我爸在旁邊打圓場:“都好,都好,吃飯,吃飯。”
我心裡一陣煩躁,這飯是吃不下去了。
陳楚楚卻不肯罷休,她今天的主攻目標,顯然是我身邊這個“傻大個”。
她嬌滴滴地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舉起來。
“姐夫,我敬你一杯。聽我姐說,你是東北人?”
林北終於啃完一個雞爪,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對,東北的。”
陳楚楚的笑容更甜了。
“那太好了,都說東北男人特別能喝,改天可要跟我們家這些哥哥們好好比劃比劃。”
她眼神掃過桌上幾個已經喝得麵紅耳赤的表哥。
“可別輸了,給我們南方人丟了姐姐的臉呀。”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看好戲的興味。
這句話,又毒又刁鑽。
說林北能喝,是捧殺。
說他不能喝,是瞧不起。
最後一句“丟了姐姐的臉”,更是直接把戰火引到我身上。
我胸口一股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我剛要開口,桌子底下,我媽的腳狠狠地踹在了我的小腿上。
力道之大,讓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轉頭看她,她正用眼神淩厲地警告我,嘴型無聲地說著:“別說話。”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又是這樣。
每一次,每一次陳楚楚挑釁,我媽都讓我忍。
她說,都是親戚,鬨僵了不好看。
她說,楚楚年紀小,不懂事,你當姐姐的讓著她點。
可陳楚楚隻比我小一歲。
我爸尷尬地舉起酒杯:“哈哈,小林第一次來,大家別嚇著他。小林幽默,小林幽幕,大家別當真。”
親戚們發出幾聲乾笑,氣氛卻更加詭異。
所有人都看著林北,等著他出醜。
等著看我這個“大齡剩女”好不容易找來的外地男友,怎麼被本地的親戚們聯合絞殺。
我心裡一陣悲涼,甚至開始後悔帶他來。
我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想跟他說我們走。
我不想讓他在這裡受這種氣。
可我的手還沒碰到他,就聽見“哢嚓”一聲脆響。
林北麵無表情地咬斷了手裡最後一個雞骨頭。
他慢悠悠地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看向笑意盈盈的陳楚楚。
飯桌上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喉嚨。
他會怎麼說?
是會像我爸一樣打個哈哈過去,還是會尷尬地喝下那杯酒?
我隻希望他不要發火,不要把場麵弄得更難看。
然而,林北接下來的動作,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痞氣。
他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腔,聲音不大,卻像鑿子一樣,一字一句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妹子啊,你這嗓子是讓開水燙過咋地?”
“夾子音都快趕上天津快板了。”
“噗嗤——”
不知道是哪個表哥沒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
陳楚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凍結的劣質蠟像。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林北仿佛沒看見,繼續慢悠悠地說道:“還有啊,比酒可以,輸了也正常,總比有些人輸了人品強吧?”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我倒了杯熱茶,動作自然又體貼。
“天天不想著咋好好做人,淨研究那點仨核桃倆棗的挑撥離間。”
他抬眼,直直地看向陳楚楚,眼神裡沒有一點溫度。
“你姐找著我這麼好的對象,你這當妹妹的是不是氣得肝兒疼啊?”
一番話,又直白又粗糙,像一把沾著泥土的大鐵鍬,把我那個綠茶表妹精心偽裝的“嬌弱”、“甜美”外衣,掀了個底朝天。
陳楚楚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到紅,再從紅到紫,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哇”的一聲,她哭了出來。
“姐夫……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我隻是想跟你開個玩笑……”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
舅媽“霍”地一下站起來,指著林北的鼻子。
“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們楚楚好心好意敬你酒,你怎麼還罵人呢!”
我媽的臉也徹底黑了,她在桌子底下又狠狠踹了我一腳,壓著嗓子怒吼:“陳曦!你看看你找的什麼人!還不快讓他給你妹妹道歉!”
我爸也急了,站起來連連擺手:“誤會,都是誤會!小林,快,快跟楚楚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一時間,千夫所指。
所有的親戚都用一種責備的、看好戲的眼神看著我們。
仿佛林北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惡棍,而陳楚楚是那朵被暴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我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高壓鍋裡,四麵八方的指責和壓力快要把我擠碎。
林北卻依舊穩如泰山。
他把啃乾淨的雞骨頭往盤子裡“啪”的一扔,聲音不大,卻震懾全場。
“道歉?”
林北輕笑一聲,靠在椅背上,環視了一圈義憤填膺的親戚們。
“我道什麼歉?我說錯哪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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