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人人皆知,霍將軍驍勇善戰,他的小女兒霍如意卻生得比尋常人癡笨,還偏偏喜歡狗皮膏藥似的纏著周家世子周硯寧。
不過周硯寧性子溫柔,甚至比阿兄還要疼寵我。
我自小就喜歡纏他給我講話本故事,會伸手去摸他懷裡甜甜的桂花糖來吃。
父親曾說,霍家的女兒注定要當皇後,但他的小如意願意當個世子夫人也不錯。
隻要周硯寧對我好。
後來,周硯寧為了邊疆來的那位英姿颯爽的女將,在生辰宴上將幼時送給我的小狗摔傷。
我抱著狗躲在小花園裡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位曾嚇得我避他如蛇蠍的太子殿下找到我。
他慢慢蹲下身來,伸出掌心的桂花糖,聲音和臉一樣冷。
“吃。”
我眼裡的周硯寧,清朗溫潤,霽月風光,是除了阿爹阿娘阿兄外,對我最好的人。
可今日,我十五歲的生辰宴上,他竟帶來一個女子。
我聽到周硯寧喚她:“阿羽。”
我喜滋滋照常伸手往周硯寧懷裡摸桂花糖,卻兩手空空。
周硯寧從來不會忘記給我帶糖吃。
此時的他,渾然不覺地溫柔笑著,把我推到阿羽眼前:“這是霍將軍的小女兒,霍如意。“
阿羽蹲下身來揉了揉我的頭:“小如意,生辰吉樂。”
我抬眸,周硯寧望著阿羽的眼神,比看我還要溫柔。
我有些嫉妒,不太開心地躲開她的手。
阿爹向來禮待下屬,崇尚與軍同樂,今日的生辰宴上也來了不少軍中將士為我慶賀。
阿羽尤為特別。
她和旁的女子不一樣,她不愛粉黛,隻愛軍裝。
一支長槍使得十分漂亮,發髻高高束起,乾淨又利落,是阿爹軍營裡唯一的女將。
我以前聽阿兄提過她的名字,他說她雖出身平凡,卻巾幗不讓須眉,比男子還要強,眉裡眼間,全是對她的欣賞。
而如今這份欣賞,也同樣出現在了周硯寧的眼裡。
生辰宴上,我看著阿羽身旁殷勤備至的周硯寧,新做的衣裙被我的雙手攥得皺皺巴巴,連桌上最愛的冰酥酪也乏然無味。
手背忽然濕潤。
我低頭,看著伸出舌頭舔舐我的小狗阿團,它察覺到我的低落,安慰似的嗚咽一聲。
阿團是十歲時周硯寧尋給我的生辰禮,每次他來,除了我的桂花糖,必有阿團的肉骨頭。
今天,他身邊有了阿羽。
我的桂花糖沒了,阿團的肉骨頭也沒了。
“我討厭阿羽,”我悄悄俯身給阿團說:“你去嚇嚇她。”
阿團聽懂了。
它“汪”了一聲,從桌腳下飛快地竄出去。
周硯寧正給阿羽盛了一碗冰酥酪,兩人言笑晏晏。
忽然間,阿團跳上桌子,揮爪打翻瓷盞,它齜牙咧嘴,狠狠朝阿羽“汪”了一聲。
阿羽先是一愣,待看清麵前的狗時,她陡然尖叫,渾身顫抖地躲在周硯寧懷裡。
周硯寧怒氣衝衝,一把揪起阿團的後頸便狠狠往地上摔去。
阿團“砰”地落地,痛苦嗚咽一聲,忙不迭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開。
與此同時,周硯寧氣呼呼地向我投來一眼。
冰冷的眼神裡有警告,有憤怒。
我怔了怔,不服地撇了撇嘴,轉身離席去找阿團。
我在小花園裡找到可憐巴巴的阿團。
它沒了肉骨頭,還被周硯寧摔了,它委屈。
我沒了糖吃,還被周硯寧瞪了一眼,我也委屈。
我抱著阿團,一人一狗,忍不住哭出了聲。
忽然林間一陣窸窸窣窣,伴隨細碎的響動,一張矜貴孤冷的臉赫然出現在我眼前。
當今太子寧崧。
他身著玄色金線蟒袍,眉峰冷峻,瞳仁幽黑,那張極好看的麵龐仍是十幾年如一日的冷冽。
我從小就怕他這副冷冰冰的模樣,忍不住往後退了退。
寧崧看著我哭過的醜樣子,眉心微蹙,頓了片刻,才不太情願地朝我緩緩伸出手。
我被他的動作嚇得低頭閉眼,縮成一團。
“吃。”
耳邊響起寧崧漠然的聲。
我遲疑睜眼,看著他掌心的桂花糖愣住,半晌,忍不住試探地伸出手去拿。
“如意。”
周硯寧碎玉般的聲音忽而傳來,他站在不遠處,定定看著我和寧崧。
我趕緊心虛地收回手。
周硯寧上前,恭敬拱手。
“太子殿下初次來將軍府特地為如意賀生,卻誤入花園,想是應該不識路,是硯寧的錯,硯寧這就引太子殿下入席。”
寧崧平靜地收攏手心,周身的冷冽驟然深了幾分。
“不勞世子了,孤識得路。”
寧崧離開後,周硯寧蹲下身來,一臉歉意。
“是硯寧哥哥的錯,今日忘記給你帶桂花糖了,我這就去給你買好不好?”
“阿羽她從小怕狗,剛剛阿團嚇到她了,我也是情急之下才傷了阿團。”
“小如意就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
周硯寧輕輕摸了摸阿團。
阿團不記仇,小小的身子微微顫了顫就開始用頭不停拱他的手。
我也……不記仇。
既然硯寧哥哥道歉了,那我就,還吃他的桂花糖。
我小心地攥住周硯寧的衣袖晃了晃:“如意也知錯了,以後再也不讓阿團嚇唬旁人了。”
周硯寧遣人悄悄傳了書信過來,說花燈節要帶我逛集市,幫我挑上一盞鯉魚花燈。
我開心壞了,跑去找阿娘鬨著要去花燈節。
阿娘實在拗不過,便遣人去軍營裡尋了個人來做我的護衛。
花燈節這日,我匆匆用過晚飯,就跑回房開心地換上新做的襦裙,卻在看到門外一身便裝待命的阿羽時,愣了一愣。
阿羽眼眸如星,細細打量我後,朗朗笑道:“這身百蝶穿花雲緞裙,真是襯得我們小如意嬌俏又爛漫。”
這番誇讚,倒讓我不好意思起來。
阿爹時常教導,軍中將士為國征戰,為民辛勞,凡霍家子女,對將士皆不可苛待欺辱,也不可無視倨傲。
於是我紅著臉小聲應她的話:“……確實如此,自小大家都是誇我生得十分好看。”
從小,阿爹阿娘一看到我亂七八糟的功課就頭疼,還帶著歉疚。
“我們如意,生得這般好看,若是再聰明些,在上京那可是能數一數二的貴女……”
是以,我自小就知道自己唯一的優點:生得好看。
阿羽似沒料到我如此不謙虛,微微一怔,唇間笑意漫溢。
集市上人流如織,分外熱鬨,街邊兩旁各式各樣的花燈更是絢爛璀璨,應接不暇。
我左顧右盼挑花了眼,渾然不覺周硯寧和阿羽已然走去我的前頭。
等我終於挑到一盞精巧的鯉魚花燈,欣喜地想喚周硯寧來看。
轉過頭,周硯寧和阿羽說說笑笑間,已越走越遠。
我怔然看著他們的背影。
周硯寧明明說,今晚要帶我挑鯉魚花燈,可此時他的手上,卻拿著阿羽方才看上的牡丹花燈。
我突然失去興致,默默將手裡的花燈放回原處。
眨眼間,周硯寧和阿羽在擁擠的人潮沒了蹤影。
我失落的獨自到處閒逛,忽地撞上一人。
那人身姿卓然,一身玄色衣袍,腰間墜了枚墨玉,看起來氣勢不凡,隻不過臉上帶了張惟妙惟俏的狐狸麵具,分明是不想讓人看清長相。
我低聲致歉,側身準備離開,卻突然被他扯住衣袖。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兔子麵具,遞給我。
我訝然指著自己:“送給我嗎?”
他點點頭,卻不說話。
我掃了一眼他手裡的麵具,那麵具邊緣都是鎏金掐絲勾勒,憨態可掬的兔子臉描畫得栩栩如生,比集市裡叫賣的那些要精巧甚多。
見我不動,他稍稍晃了晃,那麵具上的小兔子就像馬上要活過來一般。
我頓時心生歡喜,忙不迭地伸出手接過麵具,翻來覆去愛不釋手,便興衝衝地給自己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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