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我和他結婚了。”……
時間對於感情而言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描寫, 除了流逝,它還會回卷,像漲潮時的浪, 永不停歇。
林千願多的不解釋, 僅說兩句,“正好我缺個結婚對象。”
“而你剛好比較合適。”
說完,她見他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往後退了退, 麵色平靜地候在一旁。
她不強迫他, 她也從不做強迫人的事情, 她要他自己選。
裴蘭清疲憊的麵容有些蒼白, 潛意識於一瞬之間想要去問為什麼或者拒絕, 下一秒,現實攤開在他眼前, 殘酷無情。
裴德均的病症已經發展到慢性腎臟病的終末階段, 也即尿毒症。
這種病的最佳治療手段是腎臟移植,但移植需要漫長的等待期, 在此期間,病人隻能通過藥物和透析進行治療。
作為家屬,他需要在等待期內儘早籌齊手術費,以免錯過最佳的治療時機。在一切都沒喪失生機之前, 步步都與錢有關。
“好, ”裴蘭清什麼都不問, 輕輕點頭, “我答應。”
他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人,略帶沙啞的嗓音艱澀出聲,“謝謝。”
林千願無所謂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能答應就行,她打開手提包,往他掌心裡塞了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我生日。”
林千願打量著這家公立醫院,電梯旁的樓層索引顯示這裡是腎內科,電梯開開合合,身側人來人往的,難免嘈雜。
她拉著他走進相對安靜的樓梯間裡,“方便轉院嗎?”
怕他拒絕,林千願思考幾秒,平聲開口:“這裡的特需病房一般都處於緊缺狀態,而且還要耗時預約。”
她鬆開他的手腕,抬頭看他,“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住的那家醫院?環境不錯,醫療水平也不差。單獨住的話,不是也有利於你照顧嗎?”
林千願看清他眼下的青灰,眉頭微蹙,心裡想著還是轉院比較好,這樣他晚上也可以在病房裡休息,免得來回奔波。
她說得有理有據,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他都沒法反駁,但裴蘭清卻遲疑不決,輕聲道:“這樣會不會對你不好?”
他知道的,那家醫院的院長是她外公,而她與她繼母並不交好。
林千願愣了一下,隨即揚眉笑起來,她幾乎是一夜未睡,本身也有些困倦,此時倦怠一掃而空,已近正午的陽光通過窗戶溜進她的眼底,亮得驚人。
裴蘭清撇開臉,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林千願不滿意他的這個動作,臉上閃過不悅,嘴上倒也沒說什麼,“不會。”
裴蘭清不再開口。
林千願便當他是默許了,“之後還會有人聯係你,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裴蘭清看著她的背影,他還是想要拒絕,但手裡薄薄的一張銀行卡在此時變得格外有分量,沉重到讓他無法多說一個字。
林千願已經轉過身,一臉疑惑地等他開口。
裴蘭清咽回自己原本要講的話,低聲說道:“謝謝。”
這是他第二次向她道謝,林千願不冷不熱地答應一聲,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陳叔一直在醫院門口等著,剛瞥見林千願的身影,他便小跑過去,著急問道:“林小姐,您這是哪裡生病了啊?嚴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林千願被他問得懵住,有些莫名,“我沒生病。”
“您沒生病?”
陳叔聞言鬆了口氣,暗道沒病就好沒病就好,轉念一想,他又感到詫異,“那您怎麼一出機場就讓我送您來這裡?您這是有什麼急事嗎?”
林千願神色微頓,迎著太陽盯住他。
陳叔與她短暫對視,轉頭尬笑,“哈哈,林小姐,您誤會了,我隻是想和您說今天的陽光真不錯。”
林千願眼眸微眯,直視太陽。
陳叔借勢慢慢移到車邊,背對著她開門,他捂住心口,碎碎念個不停,“嚇死人了,不說就不說好了。”
林千願麵無表情地轉開視線,她沒上車,而是站在車邊撥出去一個電話,“有時間見一麵嗎?”
林千願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線,笑著稱呼道:“哥。”
林季徽手裡的鋼筆筆尖稍停,轉眼恢複正常,簽下名字,“你回國了?”
“嗯,”林千願斜倚在車門上,輕描淡寫地開口:“剛回。”
林季徽放下鋼筆,笑了笑,“這次不抵抗了?回來相親嗎?”
林千願輕嗤一聲,“她讓我做什麼我就要做什麼啊?”
林季徽笑而不說話。
林千願微微彎下腰,懶得閒聊,索性直接詢問,“我們在哪兒碰麵?”
林季徽沉吟幾秒,“你家。”
林千願的心裡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可以。”她掛了電話,收起手機上車。
陳叔開得不快,林千願借著路程闔目休息了一會兒,到家時,林季徽還沒有到,她一個人進屋。
這次回來得過於匆忙,還沒來得及請人打掃,整棟小樓除了她的臥室,其餘地方全都落了灰。
林千願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循著門鈴聲前去開門。
林季徽和她一起進入客廳,她揭開沙發上的白布,隨意道:“坐。”
林季徽別過頭咳嗽兩聲,難言地轉回來,早知道這樣,他怎麼會約在這裡見麵。
林千願像模像樣地瞥他一眼,倏忽記起他身體不好這件事情,輕咳一聲,“要不換個地方聊?”
“哪兒?”
林千願抬了抬下巴,“你車裡。”
林季徽目光微動,意味深長地盯著她,“我車裡可還有一份重要文件。”
“……”林千願忍不住吐槽,“到底是誰想看?”
林季徽嘴角不禁上揚,笑著坐進沙發裡,抬手鬆了鬆領帶,“你找我是有什麼事情?”
“我想提前結束了,”林千願坐在他對麵,利落開口:“股份給你,我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尤其是林夫人。”
這句話本來是打算高考結束時和他說的,但誰料到她中途出國讀書。
林千願隻覺得荒謬,林夫人是憑借哪一點看出她想和林季徽爭什麼的,儘管他們三個人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可以達到相互製衡。
林夫人需要她,因為她能夠對林季徽構成威脅,而她又需要林季徽,因為林夫人忌憚林季徽的存在。
這次回國之前,林千願始終扮演著平衡手的角色,用股份投靠林季徽,把鬥爭局限於他和林夫人兩個人之間,自己不沾麻煩。
可現在不一樣了,無需等到徹底完成學業,她已經定下來了,所以她要提前結束,她沒有心力糾纏不清。
說完,林千願慢慢道出下一句,聽起來是詢問,實則是要求。
“我出了這麼多錢,你應該樂意借個助理給我用用吧?我這邊有事需要助理,同時也需要季家的醫院。”
他是這家醫院的股東,找他幫忙最為便捷。
林季徽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轉而問道:“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
林千願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乾脆拒絕開口。
林季徽多打量了她兩眼,雙腿疊起,自然轉移話題,“先不急著轉讓股份,隻要讓我清楚你所屬陣營就行。林夫人那邊還有我,你不必過多擔憂。”
林千願對他這突如其來的友好感到陌生,“為什麼?”
林季徽想了想,一本正經地笑著,“你不是我妹麼?”
林千願聽完神色淡淡,毫不心軟地揭開這長兄關懷,“分明是知曉我不會和你爭吧。”
林季徽被她噎了一下,也不覺得尷尬,拍拍衣服站起身,“我回公司了,助理稍後會過來。”
林千願嗯了一聲,送他出門,“哥,”她突然叫住他,一臉正色,“謝了。”
林季徽笑著搖搖頭,他們倆太像了,所以輕易懂得彼此是如何熬至今天,談何感謝。
“對了,”林季徽突然停下腳步,轉回身,他有些好奇,“怎麼今天想起來要和我聊這些?你真被她催煩了?”
“這關催不催什麼事情?”
林季徽笑了,饒有興致地揚揚下巴,“那關什麼事情?”
林千願眼神飄忽,自認躲得了現在躲不過以後,她清了清嗓子,“我要結婚了。”
“林千願,”林季徽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才收起錯愕,想推門進去細談。
林千願死死抵住門,林季徽不強求,退開冷笑道:“誰?”他反應極快,視線極有壓迫地落在她的臉上,“生病那位?”
林千願鬆開手,從門後走至他眼前,“生病的不是他,是他家裡人。”
林季徽不語,隻是凝著眼眸端詳。
林千願坦坦蕩蕩地直視回去,幾秒後,她倏忽笑起來,語氣禮貌,“哥,我大概能夠猜出你在想什麼,但我勸你最好不要付出行動。”
林千願歪了歪腦袋,一臉純真,“不然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能乾出什麼事情來。”
林季徽聽出她話裡的警告,不多說,“走了。”
林千願朝他揮手,笑著道:“慢走。”
林季徽默不作聲地收回目光,升起車窗離開。
林千願放下手,兀自回到客廳,瞥見客廳臟兮兮的樣子,她有些頭疼,半晌,決定先回臥室休息一會兒。
林千願躺進乾淨的床裡,側身盯著梳妝台上的正義女神雕像,其實這間房間打掃起來很快,他卻經常在這裡坐很久,現在想來,是實在找不到能夠一個人單獨待著的地方吧。
他這個人果然十分喜靜,連發泄情緒都是安安靜靜的樣子,默默承受,默默消化,再若無其事地溫和對待每一個人。
林千願翻身麵對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氣,許久,她訂好鬨鐘,閉眼休息。
下午兩點多的光線惹得人不禁眯起眼睛,裴蘭清放下手裡的書,稍稍拉起窗簾。
裴德均剛醒,笑著喚他,“蘭清。”
裴蘭清坐回床邊,笑容淺淺地應道:“爸,我就在這裡。”
裴德均胳膊上插著透析用的針頭,治療久了,手臂上冒有血管瘤,血液從透明管裡流過,人越發虛弱,“爸現在總會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小小的一個,做什麼事情都不服輸,就是倔,有時候都能把我氣得睡不著。那會兒我便在安慰自己,等長大就好了,但如今你大了,爸倒是要沒有機會看見了。”
裴蘭清不敢去握他的手,隻能一個勁地盯著他的眼睛,“有,您別這麼說。”
裴德均回望他,覺著虧欠,“對不起啊蘭清,這次是爸爸拖累你了。”
自從他生病住院之後,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這孩子一個人操心,他看著心疼,又抱怨自己無能為力。
裴蘭清微微紅了眼眶,聲音輕微哽咽,“明明是我一直在拖累您。”
年輕時他因為執意要撫養他而未娶,年老生病了,他卻無能為力,他這些天一直在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步入社會。
裴德均養他這麼多年,一句話就能懂他在想什麼,板起臉斥責道:“傻不傻?爸就想讓你讀。你當爸什麼都不知道?你打小就那麼努力用功,還不是為了哄我開心。”
他嘀咕一句,“生怕我把你丟了,去哪兒都要緊緊跟在我身後。”
“才不是,”裴蘭清低下頭笑了,起身替他掖好被子,偷偷反駁,“是我本來就聰明。”
裴德均瞪他一眼,“那也是我的功勞。”
“好,您的功勞,”裴蘭清拿起清潔毛巾,緩緩擦掉他額上的虛汗,他看見他頭上的白發,心裡一酸,而後忽然笑起來,“爸,您還記得我第一次上台演講的時候嗎?”
“嗯?”裴德均撐不住身體上的乏累,轉眼間又想睡覺。
裴蘭清坐回床邊,輕聲細語地同他講著那會兒他也給他擦汗,結果一不小心把紙屑黏在了他的額上,他被他逗笑,瞬間就不緊張了,輕鬆完成了那次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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