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芸從小就知道,自己是閻君身邊小童,十八歲時便會回到閻君身邊。
但全家都以為妹妹沈青瑤才是真童子,活不過十八歲。
他們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妹妹,連沈晚芸的未婚夫長寧侯陸寧遠,也要悔婚娶沈青瑤。
直到十八歲生辰。
陸寧遠和妹妹洞房花燭,而沈晚芸魂歸地府,所有人才知道。
原來真正童子命的人,是沈晚芸。
……
“寧遠,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婚?”
當沈晚芸的未婚夫,陸寧遠第十九次避開婚約不談時,她忍不住開口問。
陸寧遠一襲深色雲紋長袍,寒星般的眸子有些閃躲。
“晚芸,瑤瑤說她是童子命,活不過十八歲。”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做我的妻子。”
聽到這話,沈晚芸的心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她艱難張口:“那你呢,你怎麼想?”
陸寧遠移開目光,不敢與她對視。
“晚芸,我們還有漫長的一生可以做夫妻,但瑤瑤隻能活半個月了。”
沈晚芸如墜冰窖。
自己和陸寧遠是定的娃娃親,從小感情很好。
本來她十五歲及笄後,二人就該成婚。
可一連過了兩年多,她馬上就要十八歲了,陸寧遠卻將婚事一推再推。
也是此時。
沈晚芸才知道,他都是為了自己的雙胞胎妹妹,沈青瑤。
沈晚芸和妹妹沈青瑤都出生在中元節七月十五日未時。
算命先生說她們都是童子命。
但童子命分真假。
沈晚芸是假童子,一生無礙。
而妹妹作為真童子,是閻君身邊的小童,是來到人間曆劫的。
她注定一生孤苦,活不過十八歲,身死之後就會回歸本位。
“晚芸,你從小就疼瑤瑤,你也不忍心,看著她遺憾離開吧?”
見沈晚芸出神,陸寧遠再度開口,拉回她的思緒:“答應我,好嗎?”
沈晚芸麵對他的步步緊逼,心裡堵的厲害。
好半天,她才艱難地吐出一句字。
“好。”
聽到這話,陸寧遠神色緩和了不少,他再次拉起沈晚芸的手。
“你放心,等了結了她的夙願,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沈晚芸指節泛白,什麼也沒說。
他們沒有永遠了,因為自己才是活不過十八歲的真童子。
從沈晚芸三歲記事起,就經常夢到一個穿著玄色龍袍,身形高大的男人。
她看不清楚男人的臉,卻知道這個人,就是閻君。
而自己是跟在他身後的小童。
沈晚芸不止一次跟父母和陸寧遠說起這件事。
可他們都不相信,還讓自己不要再編造這種莫須有的東西跟妹妹爭寵。
現在陸寧遠還要以此為由要娶沈青瑤,她不想再說了,也不想再挽留他。
等到七月十五,自己十八歲生辰之時,便回到閻君身邊去吧。
沈晚芸和陸寧遠分開後,回了沈府。
一進門。
母親就派人來,把她叫去佛堂。
“晚芸,為娘知道委屈你了,可是你妹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就再忍忍,算是為娘求你了。”
沈晚芸看著母親慈愛的臉,說不出拒絕,點頭:“好。”
母親為了能讓沈青瑤多活一段時間,每月的初一都要讓自己去受九十九道鞭笞,贖清沈青瑤生來帶的罪。
到了十五,再讓自己對著佛祖扣九十九個頭,求佛祖庇護沈青瑤。
而今天,是七月初一。
沈晚芸伏在佛堂後麵的木板上,任憑下人拿著帶刺的荊棘,狠狠地抽在她的身上。
不一會兒,她便痛得滿頭大汗,背上更是鮮血淋漓。
兩個時辰後,鞭笞才結束。
沈晚芸強忍著痛,一瘸一拐地離開佛堂,外麵已經天色昏沉。
路過花園時。
沈晚芸就看到,妹妹沈青瑤坐在纏滿花朵的秋千上,陸寧遠在她身後溫柔地推著。
他的目光,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寵溺。
而後,就見沈青瑤抬起頭:“寧遠哥哥,姐姐答應你娶我了嗎?”
“嗯。”
他柔聲回。
沈青瑤聞言,又問:“那如果我過了十八歲生辰就死去了,你是不是就要娶姐姐了?”
這話一出,沈晚芸的心也提了起來。
就見陸寧遠眼神凝了一瞬,一字一句。
“不論生死,我此生隻會有你一個妻子。”
此生隻會有沈青瑤一個妻子……
沈晚芸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原來陸寧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自己的。
“姐姐。”就在這時,沈青瑤看到了她。
沈青瑤從秋千上起來,拉著陸寧遠的手走到她麵前。
陸寧遠在看到她滿身血跡,眼中都是詫異:“你身上怎麼都是血?”
“今日是初一……”沈晚芸的目光落在他們緊緊牽著的手上。
陸寧遠知道,她初一、十五都要替沈青瑤受難。
他微忖片刻:“我送你回去。”
話音剛落,沈青瑤就“嘶”地一聲,吸了一口冷氣。
“青瑤,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陸寧遠急忙回頭看向沈青瑤,眼中都是擔心。
沈青瑤指了指自己的腿:“許是方才下秋千的時候,不小心崴到了。”
“不礙事,寧遠哥哥你先陪姐姐去吧,我自己可以去看郎中。”
“胡說什麼,現在你才是我的未婚妻。”陸寧遠毫不猶豫地把沈青瑤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個目光,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沈晚芸。
沈晚芸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指尖輕攥。
愛與不愛的區別,原來這麼明顯。
回到房裡。
沈晚芸艱難地脫下,和傷口粘在一起的衣衫,疼得冷汗直冒。
侍女小荷拿著血跡斑斑的衣服,滿眼心疼。
“大小姐,侯爺怎麼能這樣對你?”
“五年前你為他擋了一刀,他明明說要用一輩子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現在……他卻跟二小姐在一起,對你不管不顧。”
聽到這話,沈晚芸心底翻湧的酸澀,突然堵住了喉嚨。
她不禁想起五年前,和陸寧遠一同去祭拜他的母親,回來遇到劫匪。
沈晚芸為他擋了一刀。
奄奄一息之際,她看到陰差從一片白光來接自己。
沈晚芸本能地跟著陰差就走。
在即將過鬼門關時,忽然聽到陸寧遠撕心裂肺的聲音:“晚芸,你一定要活下來。”
“我要用我的餘生對你好,去償還你的救命之恩。”
聽到這話,她又舍不得走了,回到了人間。
可沈晚芸醒來後,陸寧遠滿心滿眼,卻不再是自己。
沈晚芸壓下喉嚨酸澀,隻輕聲道:“或許對他來說,一輩子就這麼短吧。”
小荷聞言,不再說話。
儘管小荷已經很輕柔地給沈晚芸上藥,她還是疼得麵色蒼白,呼吸急促。
不知過了多久,沈晚芸才筋疲力儘,沉沉睡去。
她夢到了第一次和陸寧遠見麵的情景。
那是春日城郊賞花,人山人海。
陸寧遠一襲玄衣從沈晚芸身旁打馬而過,驚到了正在賞花的她。
他下馬,看著她:“我認得你,你就是與我有娃娃親的沈家晚芸。”
隻一眼,沈晚芸就淪陷了。
從小,父母親戚因為童子命格偏疼妹妹,她根本不受重視。
這是第一次,有人與千萬人之中一眼叫出她的名字。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
想到昨晚那個夢,沈晚芸一陣悵然。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可她眼眶澀得發痛,也流不出一滴淚。
“小姐,該去施粥了。”
小荷拿著麵紗,給沈晚芸戴上。
每月初二,母親為了給沈青瑤積攢功德,都要自己支棚給乞丐們施粥。
一到施粥點,她就看到陸寧遠站在棚下,一襲月白色錦袍,整個人看起來溫潤不少。
他一看到沈晚芸,快步上前:“你的傷,好些了嗎?”
而後,從懷裡拿出一瓶藥。
“這是禦賜的金瘡藥,對恢複傷口很有好處。”
沈晚芸頓了頓,卻推開了他的手:“不必了,以後你是我的妹夫,我們應當避嫌。”
聽到這話,陸寧遠眸色一滯,沒有說話。
而沈晚芸不再理會他。
她一如既往地,拖著一身的傷痛,一勺一勺地為捧著破碗的乞丐們舀上米粥。
乞丐們看著碗裡的熱粥,紛紛感念:“沈家小姐十年如一日地施粥做善事,敢問小姐是沈家哪一位小姐?”
“我們日後必當為小姐鑄廟,感念小姐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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