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好女色,最喜女子纖細輕盈,房事從不節製。大夫人為了討好我爹,時常買些通房丫頭進府,我娘就是其中之一。
我娘腰肢嫋娜似弱柳,入府當夜就被我爹寵幸,一夜叫了四次水,可還沒等他儘興,我娘就暈了過去。
我爹覺得晦氣,打發下人將我娘送回大夫人的院子。
而等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下大夫人派人送來的避子湯。並不是我爹不想要子嗣,而是大夫人尚未有嫡子,所以但凡府中被寵幸過的女子,皆要喝下一碗避子湯。
大夫人把持後院,對我爹很是體貼,時常從人牙子處買些美貌的丫頭送到我爹麵前,故而後院的事,我爹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過問。
我娘為人乖順,被我爹厭棄後,日子反而輕鬆了不少。大夫人打發她去給府中人洗衣裳,除了寒冬臘月沒有熱水難熬了些之外,生活好歹是安穩的。
就在我娘入府的第二個月,大夫人在院子裡暈了過去,郎中來了一看才知,大夫人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此乃大喜,闔府上下都得了賞賜。我娘也難得見了葷腥,可誰知一碟子好菜剛吃進去,下一刻,我娘就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跑到牆角全吐了出來。
那時我娘年紀尚小,可一同漿洗的下人極有眼色。
當日傍晚,我娘就被帶到大夫人跟前,被診出已有身孕。
大夫人出身侯府世家,手腕狠辣,最看不上出身平民的低賤之人。二話不說,就要給我娘灌下紅花。
還是大夫人身邊的劉嬤嬤攔住了大夫人,她是從大夫人未出閣時就陪伴在其身邊的老人了。
勸說,沈家是京都數一數二的世家,大夫人入府三年,至今膝下猶空,此胎若是能一舉得嫡子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去母留子便多了一個選擇。
「不過是個玩意兒,夫人何必為她動了氣,再傷了自己的身子。」
大夫人的怒氣這才稍稍平複,吩咐人將我娘安排在她的院子裡養胎。
可惜的是,我娘和大夫人生的都是女兒。我爹眼中的賠錢貨,一個庶女更是毫無威脅。
大夫人將我娘趕到了下人院,我和我娘終於都活了下來。
下人們知道大夫人不喜我娘,為了討主子的好,便將最苦最累最臟的活兒都扔給我娘。
她每日天不亮就要開始漿洗下人的衣服,還要倒夜香、刷恭桶,直到正午,才能分到兩個饅頭裹腹。
每到深夜,其他人都睡下了,她還要在豆大的油燈下繼續熬著。繡帕子、香囊和扇墜。
這些東西雖然值不了多少錢,可總歸能改善我們母女的生活,每次變賣回來,娘都會給我帶兩個肉包子,笑吟吟地看著我吃下去。
我分給她吃,她都隻咬一小口,說自己在外麵已經吃過了。
她說:「幸好清兒是個閨女,不然娘就沒命咯。」
她也會拉著我在油燈下,悄悄數著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銅板,滿是憧憬地對我說:
「娘沒本事,給不了清兒富貴的生活,隻能好好繡帕子,給清兒多攢點嫁妝,以後找個好人家,才能不受欺負,過好日子……」
如果日子能這樣日複一日地過下去,我和娘的生活也不算太糟。可世間的很多事,往往就差一步。
十二歲那年,夏日的一個傍晚,我爹在外麵喝的醉醺醺的回府。不知怎的拐到了花園,遇見了正在灑掃的我娘。
借著酒勁兒,我爹將我娘硬拖去了書房,直到夜深了我娘才衣衫不整地跑了回來。
一個半月後,我娘懷孕了。
她憂心忡忡,那時沈家除了沈凝與我這個庶女之外,再無第三個孩子,我娘懷孕這件事,是禍不是福。
我看著我娘心裡很難受,想著找我爹尋求保護。卻沒料到,我爹根本不管此事,還給了我一耳光,罵道:「跟你娘一樣的賤貨!」
那時我才明白,在我爹眼裡,像我和我娘這樣沒有價值的女人,命如草芥。
什麼至親血緣、夫妻之情,他通通不在乎。
哪怕是他的正室夫人和嫡長女,也是一樣。隻有最核心的利益,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當夜,大夫人帶著身邊的劉嬤嬤及幾個丫鬟小廝,闖進了我們的房間。不由分說,就將我娘捆了起來。
我瞬間明白過來,衝上去想護著我娘,卻被人當頭打暈。
等我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整個人被捆著,嘴裡塞著帕子,身後大夫人院中的丫鬟正看著我。
從窗子望出去,不遠處的院外,圍了一群人,幾個凶神惡煞的小廝舉著板子,將我娘打的血肉模糊。她努力地想抬起頭,對我爹說什麼。
而我爹隻有一臉的厭惡。
我嗚咽著想掙紮開,卻被兩個丫鬟死死壓住。我絕望地看著我娘的方向,直到她在血泊中垂下了頭。
終於,那兩個丫鬟沒再攔著我,我瘋了一樣衝了過去。跪在我娘身前,流淚滿麵。
「這個賤人竟敢偷拿府中的東西出去變賣,壞了我沈家的名聲,你們都給我看好了,膽敢有人再犯,這就是下場!」
下人們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說一個字。
大夫人看著我語氣輕蔑:「好歹母女一場,這賤人縱然犯了大錯,可你到底還姓沈,罷了,告個別吧。」
大夫人發話,劉嬤嬤解了我身上的繩子。我抱住我娘,她的手無力地垂下,毫無聲息,我一點點感受她的身子漸漸僵硬。
這樣清瘦的一個人,是怎樣護了我十二年?
不知怎的,我哭不出聲音,隻能任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
我知道,變賣是假,借機除掉我娘才是真。
大夫人膝下唯有沈凝一女,這麼多年沒有嫡子,她不會允許其他人先她一步生下男丁。
我娘雖是買來的通房,但也是良人出身,本是耕讀人家,後逢天災,逃難才來了臨安。
她懷了身孕不能發賣,若是直接打殺,傳出去對大夫人的名聲有損,不若這樣,冤枉她偷了東西,家法處置,理由正當,任誰也說不出什麼。
是啊,這件事對沈家、對大夫人和嫡姐、對我爹,都沒有任何的影響。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個賤婢,死就死了。
而我擦乾眼淚,在心中默默立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他們給我娘陪葬。
我祖父有一兒一女,兒子正是我爹——當朝丞相,女兒嫁給了先帝,是先帝最寵愛的貴妃,也是當今的太後。
但我爹和太後並非一母同胞,太後乃是沈家嫡長女,而我爹是庶子。隻因姨娘早年病逝,才由嫡母撫養長大。
當今聖上亦非太後親生,據說其生母難產而亡,臨終將孩子托付給了太後,太後悉心教養,聖上登基後,更是母慈子孝。
我娘去世後,我知道,自己必須韜光養晦,耐心尋找複仇的機會。於是,我努力討好沈凝,做她的狗,承受她的百般折磨。
我伺候了她三年,也被生生折磨了三年。在她盛大的及笄禮過後,宮中傳來太後懿旨,封沈凝為貴妃,即日起入宮伴駕。
沈凝確實生的美,尤其是在大夫人有意地安排下,臨安城內幾乎無人不知沈丞相家的嫡長女,貌若天仙,才華斐然,更難得的是還有一顆善心,經常施粥救助貧苦人。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沈凝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人前她是端莊典雅、善良高貴的沈家嫡長女,人後她便露出狠辣暴戾,以折辱別人為樂趣的惡毒本性。
沈凝入宮後,據說皇上非常喜歡,寵愛異常。不過三個月,宮裡便傳出消息,說沈凝已有身孕。
我爹和大夫人欣喜異常。
可不過月餘,宮裡便又有消息傳出,沈凝懷孕後無法伺候皇上,皇上最近多留宿於新進宮的幾位貴人處,沈凝的恩寵大不如前。
大夫人的心提了起來,我爹亦是不滿,生怕沈凝失了恩寵,不能給自己和沈家更多的助益。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開始刻意地打扮自己,我和我娘一樣身姿纖細,氣質清冷,別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魅力。
在我連續七日,刻意從大夫人院外經過後,劉嬤嬤終於來找我了。
「夫人讓你過去一趟。」
成了。
即便我心中欣喜異常,可麵上仍舊裝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這是我在沈府這麼多年一貫的人設。
到了大夫人的院子裡,才發現我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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