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大院裡一直流傳著一句戲言:"誰家媳婦若是不懂事,便讓她去瞧瞧謝家少夫人——連夫君在外頭養了三房外室都能忍,還有什麼委屈受不得。"
因此在貴女們的茶會上,總有人拈著帕子感歎:"若是我家兒媳有謝少夫人半分賢惠,何至於日日鬨心。"
可她們不知道。
這個被稱作"金陵城最賢良媳婦"的謝家少夫人。
連誥命封號都不要了。
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黃昏,將和離書輕輕放在了夫君案前。
我說要離開謝家時,滿城皆以為我瘋了。
包括,與我成婚八載的夫君,謝景行。
我將和離書放在謝景行的書案上。宣紙壓在厚重的卷宗上,像一片無足輕重的雪花。
“我要和離。”我平靜地說,聲音沒有起伏。
謝景行頭也不抬,筆下沙沙作響,隻當是我小打小鬨,語氣冷淡:“月娘,又怎麼了?”
“昭兒的功課,該你去督促了。”
他甚至懶得正眼看我,隻用我們八歲的兒子來提醒我的“本分”。
金陵城人人稱頌我沈清月是第一賢良婦。
說我溫順、大度,即便夫君在外養著寵妾,也能將主母的身份做得滴水不漏。
他們不知道,這賢良的皮囊下,早已是千瘡百孔的枯骨。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棱角分明,一如八年前初見時那般俊朗。
可如今,我隻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足以將人凍僵的冷。
我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書房裡隻有他筆尖的摩擦聲,和窗外漸沉的暮色。
他終於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死寂,筆尖一頓,墨點在奏折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汙跡。
但他依舊沒有抬頭。
隻是不耐煩地問:“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連誥命都不要了,你還想要什麼?”
我輕輕說:“我什麼都不要,隻要離開。”
謝景行手裡的筆,終於重重地落在了筆洗上。
我陷入了昨夜的回憶。
謝家家宴,滿堂華彩,觥籌交錯。我坐在謝景行身側,一如既往地扮演著端莊得體的謝家主母。
席間上了一道清蒸鱸魚,我自然地夾起一塊,將筷子探入細白的魚肉裡,小心翼翼地為兒子謝昭剔去每一根微小的魚刺。這
是我做了八年的事。從他能吃輔食起,每一口魚,都是我親手處理過的。
往常,他會乖乖張嘴,甜甜地喊一聲“謝謝娘親”。
可昨夜,他沒有。
他抬起頭,那雙酷似謝景行的鳳眸裡,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冰冷和鄙夷。
“母親,你這般討好父親的樣子,真像話本裡寫的奴才。”
稚嫩的童聲,清脆地響徹整個花廳。
滿座皆驚。
我捏著銀筷的手指,瞬間僵硬,指尖冰涼。
緊接著,是謝家旁支親眷們壓抑不住的竊笑聲,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進我的耳膜。
謝景行皺了皺眉,卻隻是覺得兒子失了禮數,並未嗬斥。
而謝昭,在得到默許般的沉默後,聲音更大了。
“柳姨娘說得對,女人沒有自己的風骨,隻會讓人生厭。”
“難怪祖母也說您小門小戶出身,上不得台麵。”
一字一句,都像利刃,精準地紮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看著我懷胎十月,悉心養育了八年的兒子,他正仰著頭,用我最熟悉的眉眼,說著最殘忍的話。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碎裂。
維持了八年的“賢良”麵具,在那一刻,轟然倒塌。
回憶結束,我看著眼前終於抬起頭的丈夫。
他眼裡的不耐煩,和昨夜如出一轍的沉默。
我心中一片死寂。我的決心,從未如此堅定。
“我要和離。”我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謝景行終於放下了筆,眉頭緊鎖,英俊的臉上滿是被打擾的慍怒。“沈清月,你鬨夠了沒有?”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
“就因為昨晚昭兒一句童言無忌?你的氣量就這麼小?”
“我告訴你,別拿和離這種事來要挾我,更不要影響到昭兒。”他以為我還是在用這種方式,博取他可笑的關注和垂憐。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八年,我究竟是在和怎樣一個男人同床共枕?
他永遠看不到我的傷口,永遠聽不懂我的哭喊。
隻會覺得我吵鬨,覺得我麻煩,覺得我影響了他和他兒子的清淨。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甜膩的香風,伴隨著一個嬌媚的身影,款款而入。
是柳姨娘。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身段婀娜,手裡端著一盅湯羹。
這裡是主院書房,謝景行處理公務的地方,平日裡,別說是她一個外室,就連我,若無要事都不得擅入。
可她就這麼進來了,熟稔得像是這裡另一位主人。
“侯爺,我煲了您愛喝的蓮子羹。可是……打擾到您和姐姐了?”她
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謝景行,滿是無辜。
目光一轉,她看到了桌上的和離書。
柳姨娘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眼底閃過難以掩飾的得意。
“哎呀,姐姐,這是做什麼?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您可千萬別跟侯爺置氣。”
她柔聲勸著,身子卻已經貼近了謝景行,將湯盅遞到他手邊。
謝景行沒有接,但也沒有推開她。
柳姨娘像是沒看到我的存在,轉而對謝景行嬌聲道:“侯爺,您答應了帶昭哥兒去看上元燈會的,可別忘了時辰呀。”
她提起兒子,聲音裡帶著親昵,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看著眼前這幅“郎情妾意”的畫麵,隻覺得無比諷刺。
曾經,我也無數次央求謝景行帶我和昭兒去看燈會。
他總是說忙,說俗氣,說有失體麵。
原來不是他不喜歡,隻是不喜歡和我一起去。
我所有的期待和付出,在他眼裡,不過是個笑話。
此刻我也感覺不到憤怒和嫉妒,隻剩下一種抽離般的麻木。
扭頭轉向謝景行,語氣沒有起伏,“簽字。”
“我即刻便走,絕不耽誤你們一家三口,去看那場熱鬨的燈會。”我的平靜,似乎比任何歇斯底裡的哭鬨,都更讓謝景行感到煩躁。
他冷笑一聲:“沈清月,你以為謝家的門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
“你以為沒了你,這個家會怎麼樣?”
他眼中的輕蔑,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傻子。
謝景行篤定我離不開他,離不開謝家少夫人的尊榮,離不開金陵第一賢婦的名聲。
他錯了。
那些我曾經珍之重之的東西,如今看來,不過是捆在我身上的沉重枷鎖。
而現在,我要親手砸碎它。
“母親!你又欺負柳姨娘了是不是!”
一聲怒喝從門口傳來,謝昭像一頭憤怒的小獅子,衝了進來。
他看到柳姨娘眼角掛著淚珠,泫然欲泣地靠在謝景行身邊,立刻將我當成了罪魁禍首。
他跑到我麵前,仰著頭,眼裡儘是恨意和指責。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柳姨娘那麼好,你為什麼容不下她!”
我看著他。這是我的兒子。
我忍著孕吐,冒著生命危險生下的兒子。
我教他識字,教他背詩,教他明辨是非。
可如今,在他眼裡,一個處心積慮破壞他家庭的外室,是“那麼好”。
而我這個生他養他的母親,卻是“容不下人”的惡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謝景行看著這一幕,眼神更冷了。
他大概覺得,連兒子都站在柳姨娘那邊,足以證明我的“不堪”。
柳姨娘適時地拉了拉謝昭的袖子,哽咽道:“昭哥兒,不怪你母親,是姨娘不好……姨娘不該來的……”
這惺惺作態的模樣,更激起了謝昭的保護欲。
他聽到謝景行口中“和離”二字,像是被點燃了引線。
他猛地轉向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憎惡。
“和離?就為了這點小事你就要和離?”
“我告訴你,就算和離,我也絕不跟你走!”
“你這種無趣又死板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爹!”
謝昭看向我的眼裡儘是恨意。
“正好,我也不想要你了。”
我看著自己養了八年的兒子,看著他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謝昭愣住了,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永遠對他溫柔順從的母親,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眼眶瞬間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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