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姐是個美貌驚人的傻子。
她天真懵懂不諳世事,極易勾起男人的邪念,卻毫無自保能力。
因此,我從小就被培養成遠近聞名的瘋子。
一生隻為保護她而活。
時時準備將欺負她的人咬下一塊肉,不死不休。
可某天,禽獸生父尋到機會迷暈我。
阿姐不見了。
她被賣成十兩銀子,輸得精光。
我果斷弑父,從江陵苦尋至上京,沿路乞討三年。
恰逢大旱,天子攜貴妃設壇敲鼓祈雨。
我被當成難民驅趕,推搡倒地間卻瞧見——
那新製成的美人鼓麵上,綻著一朵紅梅胎記。
眼熟極了。
我曾在我阿姐身上見到過。
官兵將我推倒在地還不解恨,又往背上狠狠踢了幾腳,啐罵道:「死乞丐還不快滾!若是驚擾聖駕,皮都給你剝下來!」
剝……皮?
日頭毒辣。
我死死盯著高台上的天子和貴妃,眼也不眨。
看他們衣著華貴裝模作樣地拿起鼓錘,每一下都敲在那朵脆弱的梅花上。
刺目極了。
那就是阿姐身上的胎記。
我絕不會認錯。
身旁百姓看著這一幕,稱奇道:「據說這從美人身上活剝下來的鼓麵,祈雨最是靈驗呢!」
鼓聲沉悶,像極了誰人的嗚咽。
敲了半天,依舊是萬裡晴空。
貴妃覺得倦怠無趣,手挽天子款款離去。
宮人為他們撐傘,唯恐烈日灼傷他們分毫。
獨剩美人鼓孤置高台。
貴人都已離去,方士不再耽擱,進行最後的儀式。
祭出火把點燃鼓下的乾草。
火光衝天,煙霧彌漫。
鼓麵上的紅梅迅速失去光澤,扭曲焦黑。
我拚命從地上爬起想靠近,卻被一次次攔下。
「死乞丐聽不懂人話是嗎?叫你看看官爺我的厲害!」
官兵發狠幾巴掌打得我耳畔嗡鳴,口中溢滿鹹腥。
乾涸多年的眼裡,頓時湧出血淚。
「阿姐……」
人群中卻有人興奮出聲,蓋過我慘痛的呼喚。
「剛才似乎有雨落在我臉上了!」
「神了!我也感覺到了……」
黑煙升空,頃刻間化作烏雲。
原本萬裡無雲的天變得陰沉,很快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點轉瞬即逝,根本無法緩解旱情,僅僅像是某種巧合。
卻足以讓百姓高呼君主聖明,貴妃仁慈,對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伏地跪拜。
無一人望向那美人鼓。
無一人記得,那也曾是活生生的一條命。
我爹是個爛人,所以我娘不愛我。
她從北方帶著繈褓中的阿姐逃難至江陵,被爹擄回家中,關起門來整整欺辱了兩年。
直到有了我,才被允許用鐵鏈鎖住雙腳,在院子裡走動。
她本不打算生下我的。
然而阿姐兩歲還隻會癡笑不會說話,她才終於意識到。
或許是娘胎裡喝下的那一碗碗打胎藥,傷到了阿姐的腦子。
這孩子是個癡兒。
若今後無人保護,根本活不了。
正因如此,我才有了來到這世上的機會。
隻要阿姐被人欺負,娘就會餓著我,用細藤條抽我,抽到渾身是傷。
直到為阿姐報仇,她才會停止這種折磨。
「江芸,若非為了我死後也能有人護著容兒,我根本不願生下你!」
爛人囚禁了她,又強迫她,而我是身體裡流著爛人血的孽障。
不配被她愛。
我明白的。
可我偏偏又與她血脈相連。
當娘把所有關愛都傾注在阿姐身上的時候,我也忍不住怨。
怨她為什麼把不屬於我的罪孽強加到我身上。
怨她為什麼不肯分哪怕一點點愛給我。
明明我才是親生女兒,明明我要的不多。
卻在她眼裡連一條狗都不如。
所以,我本該恨阿姐的。
恨她搶走我的母親;
恨她長得漂亮惹來麻煩,卻讓我去背負。
可阿姐說:「我最喜歡小芸兒了……」
她口齒不伶俐,四歲才會說話。
學會的第一個詞,是「妹妹」。
我出生時,爛人見生的是女兒,壓根不管。
娘沒有奶水,是阿姐從別家討來米糊糊,才讓我活下來。
旁人見她玉雪可愛,總會施舍些吃的。
明明她自己也還小,也吃不飽,會對著食物咽口水。
卻本能地將吃的都留給我。
明明她自己也怕痛,仍會在娘抽我時不要命地撲上來。
她不知道被人摸一摸,就能換來草藥,意味著什麼。
她隻知道要為我討來草藥,一遍遍敷上,然後看著傷口心疼到掉眼淚。
「小芸兒,是,我的,妹妹。」
「我最喜歡小芸兒了。」
「小芸兒,快快好起來。」
所以啊,所以。
我娘不愛我,但阿姐愛我。
我是心甘情願保護她一輩子的。
自然要親手殺光那些高高在上的劊子手,為她祭奠。
京城裡死了個官兵。
據說是喝醉酒走夜路時,被牆上莫名掉下的磚頭砸死的。
隻是一個小嘍囉而已,事情很快平息。
無人在意為何他身上的錢財都被搜刮乾淨。
隔日,我用搜來的錢將自己打扮整潔後,兀自敲響了京兆伊府的大門。
開門的管家見我眼生且打扮寒酸,態度惡劣得要趕人。
下一刻卻因我說出的話麵白如紙。
生怕被路人聽見什麼,慌忙將我拉進府裡。
我被兩個粗使婆子按到主母麵前,嘴角打出血,臉上卻始終噙著淡淡的笑意。
平靜地看那貴婦人伸手指我,神態癲狂:「音兒失身一事……你怎會得知?!」
全府上下嚴防死守,下人膽敢泄露消息便會誅連全家。
所以,我是如何得知呢?
「貴妃專寵十餘年,既得聖意,也順天意。」
「往年各方官員想方設法送進宮的女兒,不是飛來橫禍,就是染病不起,夫人仔細想想,不難猜出其中原因。」
今年,新上任的京兆伊宋大人,恰好就動了送自家嫡女入宮的念頭。
名帖前腳剛遞進宮裡,沒過幾天,宋小姐就在從寺廟祈福返家的路上,偶遇山匪,失了清白身子。
我尋阿姐三年,便在乞丐窩混了三年。
叫花子們身份低賤命如螻蟻,消息卻最是靈通。
宋家的確能封住女兒出事的消息,卻封不住近期寺廟周圍山匪頻出的傳聞。
那恰好是宋家女常去的寺廟。
此後,宋府嫡女便稱病閉門不出。
我無憑無據,但見慣事態醜惡,知道什麼是毀掉一個女人的最好辦法。
如此,便不可能猜錯。
宋夫人臉上青白交加,氣得要叫人將我打殺。
我絲毫不懼,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拋出我的籌碼。
她拒絕不了的籌碼。
「民女家中祖傳手藝,可使女子恢複處子之身。」
「夫人,當真要殺我嗎?」
娘死前的每個日夜都在恐慌,怕我守護不了阿姐,怕阿姐的身份會公之於眾,被逼到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她雖厭惡我,卻將家傳手藝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我。
為的就是,若某天阿姐真出了意外,我能用這份手藝,像她當年一樣。
報仇。
宋夫人果然不敢殺我了。
她將信將疑,讓府中已成家的婢女一試究竟。
我同婢女在房中待了兩個時辰,等出來時,早已等候在外的驗身婆子立刻進去查看,隨後驚呼不斷,急忙稟報:
「奴婢探過,的確已恢複如初了。」
宋夫人大喜過望,安排我住進府裡。
進宮迫在眉睫,她等不得,翌日便催著我去做。
同樣的步驟,使宋婉音重獲完璧之身。
懸在宋府頭上的利劍頃刻間煙消雲散。
我微笑著看她們母女相擁而泣。
一副對危險一無所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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