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崔恕是京中人人豔羨的模範夫妻。
可我不曾想到,在他臨終前說:
“相宜,我這一生給了你,我不後悔。”
“倘若我當年應了陛下的賜婚,是不是霜霜就會活得久一些。”
“若有來世……”
霜霜是已故公主的閨名。
我這才知道,原來不讓我進的書房背後有一幅畫,畫上女子正是容霜霜。
畫上麵寫著:
“我這一生,無愧於母親、妻子還有君主,獨獨對不住你。”
“惟願來生,還你一世情深。”
重來一世,崔恕認我做姐姐,“以後我們就以姐弟相稱,我會護你一世周全。”
“好。”
崔恕,那我祝你這一世如願。
坐落於京城西的一處醫館,後院種著飄飄灑灑桃花的桃樹,風一吹也就落入泥土作了塵泥。
“小姐!中了!”
什麼中了?
小桃歡喜著從外麵跑回來,連忙拉著我出門看。
“姑爺中了!還是狀元,以後您也能放心了。”
狀元?
我眨了眨眼睛,還有些愣住,眼前的場景讓我不敢置信。
不是死氣沉沉的房間。
是人來人往,四處飄散著藥香味的醫館。
這地方我已經好幾十年沒來過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是蒼老如枯槁的手。
白嫩緊致,掌心指尖紅潤得氣血很足的樣子。
我顫抖著手,自左臉臉側至下巴脖頸處,光滑柔嫩。
“小姐,你怎麼了?”
小桃圓圓的嬌嫩的臉上滿是擔憂。
可她明明在我嫁給崔恕第十年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死的時候麵容憔悴。
我的手指蜷了蜷,這是……重生了。
“姑爺現在肯定在回來的路上了,我看啊,他高中當天就會向你提親。”
“老爺夫人也都在家裡等著呢,肯定都知道這個好消息了。”
“姑爺也太厲害了,高中狀元!還是您眼光好,現在全京城的女子都羨慕著您呢!”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前世確實是這樣的。
我心恍惚,還未從重生的詫異中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小桃拉到了街口。
崔恕穿著紅色衣服,坐在馬背上,頭戴烏紗帽,這是受封了官職。
滿街的百姓夾道觀看,民風淳樸開放,甚至有女子丟花丟手帕。
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的得意風光了。
崔恕一概不接,他一副文人模樣,模樣是一等一的清冷,為人卻溫潤如玉,向來守身如玉,不近女色。
就是前世成婚之後,府中也隻有我一個人,並無其他妾室。
縱有女子愛慕,他也未曾想過納妾。
他潔身自好,為人正直誠實守諾。
便教我這般普通家世的女子做了當朝丞相夫人多年,後宅之中未曾有過齟齬。
崔恕笑著對丟手帕的姑娘說了聲抱歉,“已有喜歡的姑娘,婚配皆有父母做主,不敢自己做主。”
眾人歡笑,說是誰家眼光這麼好,當今狀元也不忘本,信守承諾。
小桃聲音清亮:“是我家小姐!小姐,姑爺當真是喜歡您的!”
“以後,您好小桃就開心了!”
她未曾注意到不遠處的崔恕麵色微頓,白玉臉龐顯出些許難堪來。
我淺笑著看向小桃,她滿眼都是對我撥雲見日的歡欣。
前世也是這般,她隨我嫁去了崔家,不願嫁人,幫我操持家務,日日為了崔家那些同族人勞神傷身。
年齡也就才二十幾歲,就已經憔悴得不行。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正值好時光的小桃,將她鬢角的碎發理到耳後。
“小桃,我們先回去等著,外頭挺擠的。”
小桃乖乖被我拉著手,還未離開,就被許多人擠著。
原來是狀元郎下了馬,朝這邊走來,眾人也讓開了位置。
有人嘀咕:“也沒有很好看嘛,這是誰家的小姐啊,怎的穿得這麼普通。”
崔恕上前,一雙眸子如墨看向我,我心尖微顫。
最後一次見麵,我們都已垂垂老矣。
明明才過去不久,卻恍然如世。
小桃:“崔公子你這是來說親的?”
她聲音活潑爽快,我還沒攔住。
崔恕麵露難色,“溫姑娘,我想我們並沒有明確說過婚事,我也很感謝這些年你和伯父伯母對我的照顧。”
“這是千兩黃金,陛下賜予,這千兩黃金絕對可以保你和伯父伯母生活得很好,我從未忘記溫家讓我飽腹身暖的恩情。”
“以後——”
我神情微澀,拉住小桃的動作滯住,周遭人群有人發出一陣嗤笑聲來。
“原是挾恩圖報,自薦枕席,還自作多情,當做是人家的妻子來說話呢!”
小桃性情火爆直率,聽見這話也明白崔恕這是落我麵子,想要狡辯悔婚。
“以後你大爺的!崔恕!你忘恩負義,枉為狀元!”
我與崔恕很小的時候就相識。
我們同長於江陵,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崔父是村裡少有的秀才,但是早死,母子二人在家中難以生存,他們倆就從江陵郡下的一個村莊裡離開。
我家中在江陵還算可以,家中有祖父留下的醫館,父親不擅長醫術,可我喜歡。
後來我勸說父親可以開個飯館,收入也很可觀。
起先崔恕在我家醫館中做個夥計,跑前跑後幫著忙。
然父親看中崔恕識字算數,讓他跟在自己手底下做學徒。
他家境清貧,家世也算清白。
父親母親心疼他家中困難,在許多事情上多有照顧他。
崔母也被我父母接入府中,可幫襯著他一二。
不知你們是否記得那篇“送東陽馬生序”,崔恕便是如此。
他沒有錢,可是喜歡讀書,也明白讀書明理,白日裡在店鋪裡做事,晚上便給別人抄書。
夜晚,小小的人兒點著搖曳的小燈,真真是令人憐惜。
我看著他認真刻苦聰慧過人,能做文章,於是懇請父親讓他隨著我一同上學。
我年齡比他大,日常生活中也把自己當做姐姐護著他。
他長得清瘦,穿著普通,可多被夫子稱讚,不善言辭,不同人聚堆。
同時也引得他在學堂裡被人不喜。
有一日我看著他渾身臟汙,身上的學服被踹了好幾個腳印,袖口被人撕扯變形,甚至破爛了。
這身學服的錢還是我給他墊付的。
他對此羞紅了臉,沒日沒夜地抄書,在街上幫人叫賣,加上到了月底領了工錢才算還齊了錢。
我一時之間生了氣,怒火衝天。
我向來溫吞好說話,學堂裡的人從未見過我拿著棍子衝進來,將那些欺負人的人打了一頓。
崔恕被我護在身後,我說:“阿恕,以後誰給你臉色看,誰欺負你,我替你做主。”
“嘴長出來除了吃飯說話,還可以告狀。”
崔恕那時眼眶泛著淚,拉著我的手,“相宜姐姐,我以後一定會很厲害的,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
我點頭,說我信,“我相信阿恕。”
春去秋來,桃子熟了又開花,崔恕果真厲害,連中三元。
崔母也喜歡我,在他中了狀元時,他向我求了親。
成婚當日,就連當今最受寵的傾霜公主都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入了翰林院之後,公主殿下十分歡喜他。
一向囂張跋扈的容霜霜在他麵前拔了利爪,也學著溫和起來了。
傾霜公主日日往翰林院跑,每每都帶著東西。
要麼是親手做的糕點,要麼是親自縫製的荷包。
這些,我都一概不知。
甚至後來她求陛下為他們賜婚。
崔恕在大殿之下公然拒絕了,他說:“家中已有妻室,是微臣的恩人,公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恕身份低微,恐難以相配。”
我聽了這話很開心,整個京城的人都稱讚他。
那時我尚且不知,崔恕的心動搖了。
說到前世,我想他在拒了與公主的賜婚時,也未曾想到原來他的青雲路這麼艱難。
崔恕入了官場,需要打點。
但我從未學過。
我自小學的就是醫術,對於官場上的事情一知半解。
於是我把醫館關了,轉而去開了店鋪,什麼胭脂水粉綾羅綢緞,我樣樣都賣。
儘管錢夠了,可我們倆毫無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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