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一族,落淚成珠。
娘親說:珍愛生命,遠離人類。
我不信,因為他說過,不會讓我流淚。
可最後,他跪在我麵前求我:求你哭吧,我發誓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求你了。
他不知道,我快瞎了。
這是我第一次進青樓。
青樓裡有姑娘花大價錢定了幾套衣裙,衣裙完工,讓我給她們送來。
其實我本不必親自來的,店裡有專門負責送貨的小廝,青樓也不是良家姑娘該進的地方。
可是晚娘告訴我,送貨小廝每次來青樓送衣裙時,總能看見我家顧郎。
我自是不信的,我與顧朗相濡相呴,鶼鰈情深,他怎會來這種地方?
顧郎曾說,等他考取功名,就用八抬大轎迎娶我進門,讓我做最風光的狀元郎夫人。
我沒日沒夜的織衣,想著多賺點錢,好讓他安心讀書。
可我卻在這裡看到本應在翰林院的顧郎,他穿著我給他做的月白色長衫,旁邊的龜公跪在他腳下給他拖著茶盞。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拿出銀子賞給龜公。
動作熟稔,一看就是常來。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該在翰林院溫書嗎?
老鴇扭著水蛇腰迎上來,臉上堆笑:「喲,顧爺又來找我們家寧兒啦?顧爺對寧兒真是情根深種啊!每次都隻點寧兒。」
說話間,紅紗後麵走出一個身材曼妙的綠衣女子。
眼含秋水,顧盼生輝,含羞帶怯地朝著顧郎走過去。
「我們寧兒可是紅樓的招牌喲,顧爺可要心疼著點。」老鴇討好著笑道。
「那是自然,寧兒如此體貼,本公子自然要好好疼愛。」顧朗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隨手扔給老鴇。
說話間,寧兒已經軟成了一灘水靠在了顧郎的身上,深情款款地喚了一聲:“顧郎。”
顧郎摟住寧兒,向房間走去。門合上之際,仿佛還能聽到他們房內傳來的竊竊私語和嬌笑聲。
我隻覺得腳被凍僵了,插在地上,一步也挪不開。
拿著衣裙的指尖被掐出了血。
我不知我是怎麼走出青樓的,我把東西遞給定衣裙的姑娘,問道:「剛剛那位顧爺——經常來嗎?」
姑娘眼裡滿是羨慕,話匣子一開便止不住:「哎呀!他隔三差五就要來呢!對我們這些姑娘可大方了!每人都有珍珠相送……」
停頓了一下:「給寧兒更是整整一匣子!」
「也不知寧兒怎麼這麼好命,她說顧爺考中功名就要來娶她呢!」
「寧兒以後就是風光的狀元郎夫人,也不知會不會記得我們這些姐妹……」
「姑娘,我看你臉色蒼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送你去看大夫?」
……
後麵她還說了什麼,我聽不清了。
我站在青樓門口,明明是喧鬨與燈火通明之處,我卻感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與寒冷。
那些珍珠,他送給青樓姑娘的珍珠。
是我一顆顆哭出來的。
我叫淺淺,是世間僅存的鮫人。
那一年,我在冰天雪地中救了一個窮書生。
他說他叫顧淵,此來是為進京趕考。
我扶著他進了我的木屋,一杯熱茶下肚,他熱淚盈眶:「姑娘,等我考取了功名,就來娶你為妻。」
可娘親說了,珍愛生命,遠離人類,人類最會說謊了。
顧淵卻賴著不走,看我整日忙著織衣,便求著我也給他織一件。
我說:「你不是要進京趕考,怎的還不出發?」
他說若我不答應給他做衣服,他便不走。
真正要考取功名的書生怎會如此無賴?一定是登徒浪子。
我不理,他便日日夜夜出現在我麵前,我織衣的時候,他便站在窗邊讀書。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溫潤的聲音隔著窗戶傳來,我心想,或許他是真的有才華。
某日我進山采桑葉,不慎掉進獵人的捕獸坑。
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千鈞一發之際,顧淵擋在我身下。
他的手臂被捕獸夾夾住,鮮血淋漓。
我問他:「你怎麼會在這?」
他目光堅定:「我怕你有危險,一直跟著你。」
我看著他衣衫被鮮血浸濕,讓他先不要說話。
他不依不饒:「淺淺,這個救命之恩,夠不夠換我求娶?」
我回想起娘親說的話,覺得娘親說的也不一定對,是她沒遇上好人。
我答應了他,給他織了他最喜歡的月白色長衫,一起來到了京城。
顧淵養傷養了大半年,錯過了今年春闈,等下一屆科考,要等三年。
我心中很愧疚,他卻說,為了我,值得。
鮫人最善織衣,我在京城開了一家成衣鋪,賺些銀錢,供他讀書。
但翰林院開銷大,顧淵與同窗交際要用的銀錢也多,我們漸漸入不敷出。
鮫人一族,落淚成珠。
我的眼淚,是世間最珍貴的珍珠。
我把落下的眼淚拿去換錢,我們的生活改善了很多。
有一天,顧淵發現了這個秘密,他心疼的抱住我:「淺淺,待我功成名就,再也不會讓你流淚。」
他說以後定會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信了。
我繼續哭出珍珠,補貼他的生活。
可是我的顧郎,還未金榜題名,便已成負心郎。
我回家便查看了幾匣子的珍珠,隻剩下寥寥幾顆。
我在院子裡站著,從白天等到黑夜,終於等到顧淵。
「淺淺,你怎麼還不睡?」顧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溫柔。
我強忍著心痛,抬頭看向他。
他一身月白色長衫,腰間係著玉帶,頭發一絲不苟地束起,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如往常的俊美。
如果不是今日親眼所見,我此刻該關心他,為他遞上一碗熱茶。
可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走到他麵前,打開裝珍珠的匣子,裡麵空空如也,隻剩下幾個零散的珍珠。
「顧郎,這些珍珠……」我指著匣子,「怎麼用得這麼快?」
顧淵的臉色微微一變,他低下頭,眼神閃爍不定。
「我……我買了幾本孤本,對讀書有益。」
他強裝鎮定,語氣卻有些慌亂。
說謊。
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他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擁入懷中。
「淺淺,明天我要去拜訪恩師,需要一些銀錢。」他低聲說道。
「拜訪恩師,是去紅樓拜訪嗎?」
顧淵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像被戳穿了謊言的狐狸。
他語氣急促,帶著一絲質問,「你跟蹤我?」
我搖搖頭,「我……我去送衣裙,我沒日沒夜的織衣,就為了能多攢點錢,讓你早日高中。」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你卻在青樓花天酒地,顧郎,你對得起我嗎?」
他沉默了,逃避了我的目光。
「淺淺,你誤會了。」
「我和寧兒隻是知己,你每日隻知織布,我們沒有共同語言。」
他頓了頓,看向我的目光變得溫柔,「淺淺,你才是我最愛的人,我與寧兒姑娘隻是逢場作戲。」
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出他說謊的痕跡。
「顧郎,你真的愛我嗎?」我聲音顫抖。
是騙我的嗎?
他走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淺淺,我發誓,我永遠愛你。明天我就去和寧兒姑娘斷絕關係,再也不見,好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寧兒姑娘實在可憐,我想給她一筆錢,讓她贖身。」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充滿了矛盾。
良久,我從床底拿出最後一匣子珍珠。
這本來是為了等他有朝一日娶我時,為他攢的。
「顧郎,這是我最後一次相信你。」我將珍珠匣子遞給他,聲音沙啞,「你一定要信守承諾。」
他接過珍珠匣子,眼中閃過一絲喜悅,卻很快被掩蓋。
他緊緊地抱住我,語氣溫柔。
「淺淺,你真好。」
「我一定會讓你幸福。」
第二日,我一如往常地來到成衣鋪。
晚娘小心地看了眼我的臉色,沒看出什麼,問我昨日是否見到了我家顧郎。
我與她說了實話,晚娘氣憤不已,不停罵我傻。
她問:「值得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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