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萬頃找到我的時候,幾隻掙脫枷鎖的獸奴正將我堵在角落準備分食,好在刀劍來得及時。
他向我伸手說來帶我回家,我抬起臉,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他愣怔片刻,蹲下,冷冽的眉眼之間竟漸漸染上了些許欲念。
“恒王說的果然沒錯……”
他看得失了神,不知不覺向我伸出了手,骨節分明,非常好看。
可在我眼裡,卻宛如催命刀劍。
“走開!走開!我不認識你!隻有主人能碰我,你不是他,你不是他!走開……”
獸蠱的功效之一便是養顏潤膚。
當初恒王看上我就是因為這張臉,如今在獸蠱的作用下變得越發精致漂亮。
如今恒王已死,他成了萬人之上的攝政王,我卻將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阿辛,你不認得我?”
果然,他的手停滯在半空,方才還滿是柔情的眉眼瞬間緊皺。
三年前的他僅僅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我尚且對他死心塌地,即使他為了權把我送給恒王也沒有絲毫怨氣。
他不甘心,上前一步,掰起我的臉強迫我看他。
“阿辛,你看著我,你不會不認識我。”
他不知道,獸蠱功效之二便是忘為人時的所有事。
可我偏偏意誌堅決。
當初被獸蠱折磨得痛不欲生之時,我甚至連自己都忘了,可看著傅萬頃的畫像,我還是能一眼叫出他的名字。
這三個字就像我頭頂的太陽,我一抬頭就能看見。
隻要看見,我就能想起那晚被恒王帶走時他的一句“等著我”,我就有活下去的動力。
可恒王殘暴,燒紅的烙具一次次印下,我終究扛不住了。
於是我現在拚命推著傅萬頃,後背抵著冰冷的鐵欄杆,手腳上的鎖鏈隨著我掙紮撞得叮當作響。
傅萬頃不甘心,叫來了下屬替我開鎖,打開之後蠻橫地將我抱起,卻摸到一股溫熱。
他愣在原地,我趁機掙紮,一個不穩重重摔下,他回過神來想來扶我,我卻將靠近的手看成了拳頭,扯過鎖鏈便往自己身上砸。
“阿辛不乖,都是阿辛的錯,是阿辛壞,該打……”
我是個獸人。
做人的時候就文文弱弱,被種下獸蠱之後,還是獸奴裡最弱的那個。
所以不止恒王,整個恒王府上上下下,誰不高興都可以來打我。
好在我不傻,隻要我自己打得夠狠,他們就會放過我。
自己打自己,總比別人打我要好受些。
偌大的地牢此刻無比寂靜,隻剩下我瘋癲的言語和鎖鏈砸在身上的聲音。
一下一下,砸得這個剛剛屠儘恒王滿門的人的手緊了又緊。
末了,他終是閉了閉眼,下令讓人將我帶回府。
“殿下,是關進籠子裡還是?”
他輕輕掃一眼我沾了金水的衣裳。
“關進籠子吧。”他說。
攝政王的府邸無比奢華。
這一天他似乎等了很久,剛到家就拉著我參觀他的新園子。
可我是個怕慣了的,不肯出籠子,他就強行將我拖出來。
不肯邁開腳,他就墊了自己的披風將我抱起。
走到廳前,他放我下來,緊緊掐著我,指著寬敞的屋子對我說:“你看,如今再也沒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了。”
他是個記仇的,三年前我與他大婚前夕,恒王借祝賀的名義上門,卻看上了正在試穿婚服的我。
彼時的我對他萬分信任,我無比自信地看著他,剛準備開口拒絕恒王,他的聲音卻先一步傳進了我耳朵裡。
“一個玩物罷了,二哥金尊玉體,能被二哥瞧上是他的福氣。”
當晚恒王便當著他的麵扒了我的衣服,然後讓我跟在他的馬車後,一路走去了恒王府。
恒王權勢滔天,我理解,至少當時,我並不怨他。
他為我準備的新屋子在後院一個已經廢棄的角落。
下人奉命前來替我洗漱更衣,錦衣華服,花瓣香粉,一件接一件擺在我眼前。
明明是王公貴族用的上好的物件,卻看得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恒王珍惜我的臉蛋,每月都遣技術精巧的人來折騰我的臉。
亂七八糟的藥粉,數不清的銀針。
臉折騰好了,他便讓我換各式各樣的衣服,長的短的,蔽體的不蔽體的,再然後,就是一連好幾日的折磨,從床榻到地牢。
所以我怕,我掙紮反抗,傅萬頃趕來的時候,屋裡的洗澡水已經被推翻在地,梳妝台上的物件摔得零零碎碎。
下人強製穿在我身上衣服被我扯了個稀巴爛,但我怎麼扯都扯不下來,於是隻能任由它們掛在身上。
闖了禍的我早就縮在了床底,一身錦衣的傅萬頃麵色冷峻地站在床前,受訓的下人們跪伏在地,串好了口供一口咬定是我先發狂打了他們。
傅萬頃看著他們身上的淤青,看著掉落在地的披風,聽著下人們一聲接一聲的控訴。
對我說話的語氣終究還是冷了半分。
“季辛,出來。”
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如今的他與恒王太像,我下意識服從命令,瑟縮著鑽出一個腦袋。
“對不起……”我呢喃開口。
見我這副模樣,他沉默片刻,語氣軟了下來。
“過來。”
我四肢伏地,用我最習慣的方式爬過去,腦袋討好地蹭他。
周遭下人見此狀況頓時議論紛紛,嘈雜的聲音讓傅萬頃心頭剛剛平息的火又重新燃起。
他提著我的衣領將我拽起,言語間滿是怒氣:“季辛,你不是狗,你是個人。”
我被摁在椅子上,被他掰起臉對著鏡子。
“看清楚,恒王死了,你回家了。”
鏡子裡的臉憔悴蒼白,綿軟無力。
一看就不是長久之相。
“罷了。”
他站在我身後,透過鏡子盯著我,手上的力道鬆了鬆:“日子還長,我一定會治好你。”
他說得信誓旦旦。
一如當時的那句“我一定會接你回來”一樣。
已解鎖本文【隱藏結局】
傅萬頃向來說話算話。
兒時的我救了他,他許我榮華富貴,我便成了他的伴讀書童。
這次說要治好我,當晚就去大內死牢裡私自提審恒王,讓他拿解藥。
恒王非常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解藥。
但也告訴他,獸蠱一解,我這張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臉就會崩塌,會生瘡流膿最後留下滿臉的疤。
他不信,便自己查典籍,尋名醫,最後不知道從哪找來一個方外術士,說既能去蠱又能保顏,便花重金買了一副藥方。
於我而言,我隻知道每次吃下這些藥,肚子裡都像有萬千蟲蟻在啃咬。
我不喝,他便卸了我的下頜灌。
我崩潰嘶喊尖叫,藥性發作打翻藥碗弄臟他的衣服,他便乾脆綁了我的手腳,將我鎖在屋子裡。
時間長了,我終於被磨沒了性子。
等我安靜的時候,他會坐在我身邊發呆,或是輕輕摩挲我的臉,讓我再忍一忍。
不知是不是藥方真的起了效果,某個陽光明媚,風清日朗的早晨,我麻木地坐在鏡子前,看著替我梳洗的他時,竟出聲叫了他的名字。
傅萬頃欣喜若狂。
他將那方士帶到了我跟前替我診脈,是個穿著像塞外人的老道,診完脈便信誓旦旦告訴傅萬頃,我身體痊愈指日可待。
他高興得不得了,當晚大擺宴席,請了京城所有達官貴人。
且為我定製了幾十套新衣裳,親自伺候著我換。
為我寬衣解帶的時候,他撫著我背上密密麻麻的烙印,早些時候他便問過我這些烙印從何而來,可那時的我智力尚缺,答不出來。
如今我慢慢告訴他。
他心疼地吻上我的額頭。
自那之後,我居然真的開始恢複力氣,被獸蠱控製的思緒也逐漸清明,隻是依舊想不起來被獸蠱侵蝕之前的事。
傅萬頃便說沒關係,以後的事能記得就好。
於是他開始帶我出門,帶我拜訪朝堂權貴。
帶我逛燈會,在花燈上寫下“執手到老”的願望。
府裡曾經見我軟弱便欺辱我的下人們,在看到坐在廊下發呆的我時,也得恭恭敬敬喚我一聲“季公子”。
我對他們微笑,他們便在背後罵我傻子。
但我不在乎。
我看著下朝回府,滿臉歡喜走來將我抱起的傅萬頃,便已經心滿意足。
是啊,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沒關係。
隻要以後記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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