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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黴夜

下了一天的暴雨,終於在入夜後漸漸轉小。許寧坐在便利店的窗邊,剛把這個月房租發給房東,賬戶餘額就隻剩下三位數了,她默默歎了口氣,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悶悶的。

跟了整整三個月的項目,就在簽合同的前一天,上司輕飄飄一句話,“一個小項目也能拖這麼久,小許啊,還是年輕經驗不多,李總你放心,這次項目我一直留心著,已經談的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簽字了。”不僅把她三個月的勞動成果據為己有,還順帶踩了她一腳。

看著麵前隻剩湯底的泡麵,油膩膩的浮著一層紅油,仿佛看見了上司那張同樣油膩的臉,許寧胃裡一陣翻騰,嫌惡的把碗推遠了些。手機突然嘟嘟了兩聲,瞥眼看見屏幕上“老爸”倆字,她果斷掐斷電話,編輯了一條信息回複:還在加班,今晚不回去了。

手機又震動了兩聲,父親的回複像極了她這幾年的工資,一成不變:大公司有什麼好的,這麼晚了還不能休息。家裡的果園早晚要你打理的,早點辭職早點接手。許寧煩躁的倒扣手機,隔壁貨架後突然爆發出鵝叫般的笑聲,令她更加心煩。

“看見沒?勞力士綠水鬼”一個穿著花哨西裝的男人晃著手腕,十分得意,“王姐賞的,說我比他們公司的小狼狗貼心,連酒店套房的門卡都交給我了。”

“你可真行,王姐每次都指定小張,你才轉場兩天,就被你給撬走了。”頭發抹得鋥亮的同伴語氣滿是豔羨,“哥,教我兩招。”

“其實很簡單,女人挑我們跟挑衣服差不多,誰不想挑件又貴又體麵的。你要把自己當奢侈品,越精貴越好。瞧我這一身,那可是下了血本的,雖然是二手的,但可是高級定製。最重要的還得是臉的保養,女人來我們這裡,第一眼就是看臉,啥都能省,臉上的保養絕不能省。你看你的臉油油膩膩的,下回跟我一起去做臉,把你這從頭到腳的淘寶風給換了,酒店長期房卡指定都歸你……”

許寧撇撇嘴,這年頭連牛郎都這麼卷了?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雨勢似乎又小了些。她帶上衛衣帽子,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就往地鐵口衝。

冰冷的雨水瞬間糊了她一臉,視線模糊,許寧猝不及防踩進一個水坑,泥漿濺到路過一個光頭壯漢的花襯衫上。她踉蹌著停下腳步,慌忙道歉,“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走路不長眼,你……”光頭惱怒的瞪過去,但看清許寧的臉後,怒容瞬間變成了油膩的笑,“喲,妹妹,走路得當心點。”她說著去拽許寧的胳膊,許寧看見他手臂上的大金龍紋身,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光頭不滿的皺起眉,“別緊張,哥哥我不是壞人,我這身衣服可不便宜,被你弄臟了,你說怎麼辦?”一件花襯衫一條黑褲子能值多少錢,許寧不想和他糾纏,直截了當說:“不好意思,我賠錢給你。”

“什麼錢不錢的,請哥哥吃頓飯就行了。”光頭手上用力,把她往回拉。許寧驚慌的掙紮,一隻手飛快的伸進隨身的挎包裡摸索著,她記得包裡放著父親硬塞給她的報警器,父親常說市區人多複雜,又經常要加班,要多留一手。

光頭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獰笑著同時抓住她的兩隻手腕,令許寧不能動彈,隨即向不遠處吹了口哨。很快,另一個金發男人開著摩托車向他們衝來。引擎聲由遠及近,許寧嚇得冷汗直流,扯開嗓子尖叫,“救命……救命……”

“別鬨了,哥哥請你吃飯行了吧。”光頭強行拖著她往摩托車拽去,雨勢陡然又大了起來,劈裡啪啦砸在地上,瞬間吞沒了她的呼救聲。就在他幾乎要被塞上後座的刹那,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搭上她的胳膊,許寧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就被拉進一個濕漉漉的懷裡。

許寧還沒反應過來,身前的男人一腳踹上光頭胸口,光頭悶哼一聲,栽進渾濁的水坑裡。原本在摩托車上的黃毛,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把水果刀,啐了口唾沫就撲上來。男人把許寧推到一邊,急促道:“快跑……”

許寧被推得一個趔趄,立刻想起報警,手忙腳亂的拿出手機,雨水瘋狂拍打在屏幕上,一時間屏幕竟怎麼也打不開。她著急的滑動手機,抬頭去看前方,黃毛被男人反手擰住了胳膊,他凶性大發,另一隻手反握刀柄,對著男人反手一揮,好在男人反應極快,猛地側身閃避,刀鋒劃過手腕,隻是割斷了腕上的表帶,表盤應聲掉落。

許寧終於摸到了包裡的報警器,用力拉響了它,尖銳的聲音瞬間響徹夜空。光頭和黃毛這才開始慌了,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其他,狼狽的爬上摩托車就跑了。許寧大口喘著氣,急忙跑向那個救她的男人,正要感謝時,才發現他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晃晃,直挺挺的向地麵倒去。

“哎……”許寧驚呼,手忙腳亂的撲上前,用儘力氣才勉強撐住他沉重的身體,“你撐著,我馬上報警。”

“別報警……”男人話沒說完,徹底失去了意識,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許寧身上。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了雨夜的寂靜。車廂內,許寧渾身濕透,目光緊緊盯著擔架上的陌生男人。他身上的襯衫質地精良,此刻卻濕漉漉的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護士一邊替男人進行緊急檢查,一邊頭也不抬的問:“患者名字?”

許寧猶豫著該不該向護士說出實情,說不認識,醫院為了弄清男人的身份必須得報警,但男人昏迷前還死死叮囑她別報警。他是通緝犯?這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立馬否定,哪個通緝犯會不要命的救陌生人?男人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是得尊重他的個人意願。

“趙建國。”許寧隨口編了個名字。

護士眉頭略皺了皺,這名字的年代感太強烈了,一年能碰上好幾個叫“建國”的,卻很少在年輕人身上出現,她又看向許寧,“病人現在昏迷,我們需要了解他有沒有家族病或者過敏史,你是他家人?”

許寧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隻好說:“他是我家果園請的果農,剛從外地來這裡打工,身邊沒有親人。”

“果農?”護士的目光掃過男人的西裝,這牌子可是手工定製的,價格不菲,現在果農的工資有這麼高?

“今天他好兄弟結婚,特意借了衣服去撐場麵,都是山寨的。”許寧硬著頭皮解釋,好在護士沒有繼續再問下去,這才讓許寧有心思去想後續,等男人醒了,先是向他道謝,然後向他道歉,還得賠償他摔壞的手表。她趕緊從濕漉漉的口袋裡,掏出那塊被她撿起來的表盤,先查查是什麼牌子,做好賠償的準備。

表盤上的英文字母有點多,再加上水漬和劃痕,她一時看不清,等她湊近看清了,不由倒抽一口氣,“江……江詩丹頓……”她嚇得嘴唇都在顫抖,反反複複看了好幾次,最終還是確定了牌子。她隻能拚命安慰自己,別怕,一定是假的,不值錢的。

車子像是遇到泥窪震了一下,把男人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出來,同時還順著一張金色卡片。護士撿起來,直接塞給了許寧,“貴重物品,你收好。”

許寧接過東西,手機已經黑屏不知是不是壞了,那張金燦燦的卡片印著知名五星級酒店的名字和logo。便利店那兩個牛郎的對話瞬間在她腦海裡回想,她猛地看向擔架上的男人。

雖然他被氧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不難看出,男人眉骨很高,下頜線清晰鋒利,的確是一副好骨相。不光如此,在大雨澆了半個小時,他的皮膚竟還那麼乾淨,別說痘印和雀斑了,就連毛孔都細膩的不像話,隻有眼尾一顆小小的痣,竟連皮相也這麼完美。

英俊的臉,昂貴的手表、得體的西裝、高檔酒店門卡……所有線索串聯起來,許寧一下就明白了男人的職業。難怪他死活不讓報警,那種行業,最忌諱的就是惹上麻煩,曝光身份。

“仗義每多屠狗輩……”一句古詩莫名浮現在她腦海,雖然男人的職業不道德,但他的的確確救了她,有一顆見義勇為的心。許寧瞬間在心中打定主意,男人賺的是辛苦錢,無論手表多貴,她一定想辦法還上。

到了醫院,護士直接塞給她一些票據讓她去繳費,等她交完費回來,卻被告護士告知男人走了。

“你剛走他就醒了,說什麼也不肯做檢查。”護士向她解釋。許寧看著手裡剛交完的繳費單,正想問,護士開口了,“錢我們可不退的,他走之前我跟他說了。”

“……哦。”許寧捏著那疊毫無用處的發票離開醫院,一出門口,就看到有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蜷縮在牆角,正是那個男人。她立馬跑上前去,“你怎麼出院了……沒事吧?”

男人扶著牆,慢慢站直了身子,“我手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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