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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寧回歸家庭後,我在網上看到一則匿名投票:

【女人出軌後,覺得更對不起老公還是情人?】

情人得票率高達99%。

我轉頭,問白思寧:

「你也這麼覺得嗎?」

白思寧放下書,看我的眼神淡漠中透著一層難言的疲憊。

「顧聽白,我已經回來了。」

「你還想怎麼樣呢?」

白思寧沉眉起身,去陽台冷靜喝了杯水。

我望過去。

燈火通明的背景中,她窈窕的身影融在淡淡黑霧中,顯得落寞,優雅。

半個小時後,她走進來,露出一個隱忍求全的笑容。

「這次公司家屬日活動,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周末我沒工作,陪你去商場買點東西。」

白思寧的公司不定期會舉辦家屬日活動,以往她從不帶我去,我偶爾感興趣問,她皺著眉頭,滿臉不耐煩。

「那都是給基層員工安排的福利活動,名額有限,我一個高層得顧忌點,沒必要跟他們搶。」

此時此刻,我很想問她。

「難道這次就不用顧忌了嗎?」

但我沒問。

自從白思寧搬回來,我們之間就縈繞著一種難言的沉重和黏膩感。

對,黏膩感。

就像喉嚨裡堵著一團黏黏糊糊的東西,上不來下不去,卻時時刻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好啊。」我說。

她笑了笑,仿佛是高興的樣子。

卻在轉身時笑容落下,幾不可聞地歎了聲。

晚上,我關燈準備入睡,門突然推開,白思寧走進來。

「睡了嗎?」

我們現在分房睡,她睡客房。

選擇回歸家庭那天,她拖著行李箱,站在門邊對我說:

「顧聽白,我們彼此都需要時間和空間平複一下,暫時先不同房吧。」

我當時整個人仍充斥著各種極端情緒。

被最親密人背叛的創傷痛苦、撕破臉皮後對那些瘋狂之舉的自我不認同、占據道德製高點的居高臨下……

所有的動作表情,都變得扭曲、放大。

我揚起下巴朝她冷笑。

「白思寧,你想什麼呢!你覺得我讓你回家就是為了和你乾那種事?你是不是覺得別人腦子裡都像你一樣齷齪不堪?」

「那就如你所願。」

她並不反駁,淡淡說了句,托著行李箱走進客房。

……

此時,她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

窸窣躺下。

「顧聽白,我們始終是夫妻。」

她聲音有些潮濕。

很奇怪,明明簡單一句話,明明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卻分明感受到她話語中透出的委曲求全,歎息隱忍。

仿佛,她主動向我求歡。

是不得已終於選擇向命運低頭。

是對仍然存在的夫妻關係的投誠。

是對我這個十年愛侶的一種恩賜。

窗外明月疲倦冷漠地俯瞰人間大地。

我還是沒忍住,說出了這三個月來決口不提的名字。

「那陸飛宇呢?」

「他不才是你內心深處唯一的丈夫麼?」

空氣驟然凝固。

身後的女人在黑暗中暴怒出聲,嗓音尖銳。

「為什麼提他?為什麼提他?」

「我已經回來了!我和他該受的懲罰都受了!你想要的結果都得到了!」

「顧聽白,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

我就是忍不住,就是覺得委屈。

就是想狠狠撕破籠罩在我生活裡這層偽裝的皮。

我和白思寧是大學同學。

我們在一次學校活動中相識、相戀,畢業第二年結婚,轉年生下了兒子欣欣。

一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偏外向,開朗陽光,喜歡與人打交道。

她偏內向,研究能力是業內頂尖水平,但因不擅社交,事業上始終沒有太大起色。

我覺得她實在屈才,就發揮自己公關本領,通過自己領導認識了她研究所的大領導。

那段時間,我天天早起做烘焙甜點,跨越半個城區去送給愛吃甜點的領導母親。

我做這些事時,白思寧是很不屑的。

畢竟我是個大男人,做這種事很讓人看不起。

「我的能力有目共睹,犯得著去做這種不上台麵的事嗎?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倒讓我裡外不是人!」

我小心翼翼維護她學者的驕傲,誠懇承認自己行為莽撞,又笑著說:「失敗了也沒關係啊,就當尊老愛幼,我能認識這樣的領導,對我自己的事業也有幫助的。」

大領導很欣賞我做事的韌性,再加上白思寧的確業務能力出色,在一次關鍵競聘時主動為她背書,在研究所沉寂五年的白思寧終於迎來了她職業生涯中該有的提拔。

她的工資獎金水漲船高,但因為一手抓研究一手抓管理,工作也變得日益忙碌。

家裡無人照顧,欣欣正處在成長關鍵期。

我們倆經過商討,決定由我從主要崗位上退下來,擔任閒職,從而有更多時間照顧家庭和兒子,也能全力支持她的事業發展。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去幼兒園接欣欣時,媽媽們湊在一塊聊天,她們一致認為我家是當代幸福家庭模板:

初戀成功有感情基礎,妻子事業有成,我全職奶爸,工作清閒,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兒子。

我感到幸福又滿足。

雖然在單位看到當初不如自己的同事升職加薪偶有唏噓,但我對自己說,家庭是經濟和命運的共同體,雖然自己放棄了一些東西,但對於家庭是最優解。

這就夠了。

第一次看見「陸飛宇」這個名字,是在書桌的一份研究報告上。

落款兩個名字:白思寧、陸飛宇。

我把熬好的養生茶遞給白思寧,開玩笑說:

「你們兩個名字還挺搭,光看名字就能腦補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恨情仇。」

我那時被蒙在生活的謊言中恍不知覺,並沒有留意到她目光落在「陸飛宇」幾個字上時,一閃而過的溫柔。

「人家未婚男同事,別亂開這種玩笑。」

她垂眼,移開了那份報告,淡聲警告我。

再一次看到「陸飛宇」的名字,是半年後。

我要給欣欣做小學代表演講PPT,筆記本沒電,正好白思寧因為部門聚餐還沒回家,就打開了她書房的電腦。

在WPS裡找素材時,我無意中點開雲共享,看見雲端一個名為【摯愛】的文件夾。

白思寧做事是一個極度條理的人。

文件夾裡按年月命名,整整齊齊排列著27個目錄。

人的直覺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在看到這個文件夾之前,我從未想過白思寧會背著我有什麼不該有的情況。

一絲一毫都沒有。

但那刻,當我將鼠標移動到其中一個文件準備點開時,我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我靜靜坐在那裡看了兩個小時。

【摯愛】文件夾裡,記載了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長達兩年零三個月,隱晦又熾熱的情路曆程。

他們原本是不同部門的同事,在一次研究項目中分到一個團隊,於是,無數個白天黑夜裡,他們暢快地進行精神探討,靈魂交流。

慢慢的,一個動了心,一個動了情。

他們深知這段感情不容於道德,不容於世俗。

彼此約定,隻談聖潔的,柏拉圖式的戀愛,絕不發生肉體關係,絕不臣服於人類低級欲念。

或許有了這層「道德責任」命名的虛偽外衣,他們在這片「伊甸園」中,儘情表露內心、儘情釋放愛意。

白思寧稱呼陸飛宇,「此生唯一的丈夫」。

「你今天從我身邊走過,我聞到了獨屬於你的身體迷香,心猛地顫了一下。」

「這世間男人多染濁氣,唯有你,是我心中冰清玉潔的一片靈魂棲息地,感謝你淨化了我的生命。」

「我在無數個夜裡隻能想著你的臉,在內心一遍一遍重複你的名字。」

「我曾為自己虛度的三十三年悲憫哀傷,你如聖子降臨悄然出現,一切過往,都變成了值得。」

陸飛宇喊白思寧,「姐姐。」

「姐姐!我的愛人!我的妻子!」

「今晨我落了幾根長發,小心捧著放在你桌上,你我也算結發一場。」

「會議紀要裡,我們的名字正好上下對著,心中升起隱秘的小確幸,六個世間最美的字,似在彼此雀躍,相互糾纏。」

「姐姐,我昨晚做了難以啟齒的夢,夢裡我瘋狂喊姐姐,醒來唯餘空空,心神無往。」

「我整天整夜地想你,績效墊底,解聘的卻是高姐。姐姐,是你暗中幫我對麼?我又愧疚又慶幸,你讓我情何以堪。」

在這一行下麵,有白思寧的暖心回應:

「愛夫勿怪,妻為夫徇私,心甘情願。妻看淡名利,唯有此刻,為手中握權大感慶幸!」

……

27個文件夾,每個文件夾裡30篇文檔,一共810篇。

這810個日日夜夜,他們在這個名為「摯愛」的伊甸園中,共享編輯,互吐衷腸。

剛過九月,夏末暑氣仍在大地徘徊不去。

我坐在書房中,通體發涼,如置冰窖。

我在一片混沌中衝出了門。

潛意識裡,我仍然不相信白思寧會背叛我,覺得電腦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有人別有用心,是栽贓,是陷害!

我打她電話,沒人接聽。

她說部門聚餐,我一家店一家店地找。

我固執地想要當場質問白思寧。

問個明白。

在一家火鍋店裡看見白思寧時,一桌人正在熱鬨地說話。

她坐在桌首,唇角微微含笑,是一貫文思寧靜,優雅漂亮的成功女人模樣。

右邊坐了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男人。

他性格內向,笑得卻十分陽光。

我腳步突然凝住,竟遲遲不敢上前。

年輕人們開玩笑的聲音傳來:

「白工,我們這群人對您哪都佩服,就是夫管嚴這件事上,我們隻能敬而遠之啦!」

「是啊白工,您是雲淡風輕的高人做派,怎麼能聽姐夫這個外行的話,搞什麼嚴師出高徒呢?」

我遲鈍地想了想,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說。

白思寧本質上不是擅長管理的人。

她的管理方式是自己能做的一手包攬,說教別人做太浪費時間,結果把自己累得苦不堪言,部門領導卻成了部門裡最忙最累的人,連陪兒子的時間都沒有了。

我曾提出建議,讓她回歸到管理角色上,該下屬做的一概嚴格審核,不然部門績效永遠墊底。

我不知道白思寧後來是怎麼做怎麼說的,現在看來,這群年輕人把這筆賬確確實實算我頭上了。

此刻,我無暇理會這件事,目光定定看在年輕男孩身上。

他坐在人群中央,唇角始終彎著一抹淺笑,儒雅隨和,在這熱鬨嘈雜的火鍋店裡,頗有種美人遺世獨立之感。

此時,他一笑,柔聲道:「好了好了,你們不要欺負白工,以後你們有什麼忙不過來的,我來幫著點就是了。」

年輕人們哈哈笑起來。

「要是姐夫是陸哥這樣的就好了,那我們部門的日子不要太舒服!可惜可惜啊!」

我的心緩緩下沉。

果然沒錯,他就是陸飛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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