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鬨災荒那年,我爹將我賣給了人伢子。
相府小姐一眼相中了我,將我留下做了貼身丫鬟。
“你這麼小,你爹怎麼舍得把你賣掉?”
“跟在我身邊,你學些手藝傍身,等長大了再尋個好人家嫁了就是。”
我從沒見過像她這麼善良的人,所以當她害怕進宮而整夜睡不著時,我挺身而出,對相爺說:“我願意替小姐入宮。”
她紅著眼說拖累了我:“那皇帝比我爹年齡還大,你入宮這輩子就毀了。”
“茹娘,你不必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宮裡來的轎子又大又華麗,裡麵是我沒見過的好東西。
我的傻小姐啊,像我這種愛慕虛榮的人隻會想儘一切辦法往上爬,這是好事。
“小姐,就當是我報答您當年的恩情。”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高牆絕紅塵。
01
當小姐再次頂著那雙通紅的眼出現時,我奮不顧身擋在她麵前,對相爺說道:
“我願意替小姐入宮。”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相爺目光沉沉地看向我,“你可知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入了宮再想出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沉默不語。
小姐紅著眼把我拉到身後,“爹爹何必逼她,那皇帝比你年齡還大,她入宮這輩子就毀了。”
“茹娘,我向來把你當妹妹,你不必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想了想,這事情是我自願的,沒人逼著我。
小時候村子裡鬨了災荒,一年的莊稼顆粒無收,我爹為了活下去把我賣給了人伢子。
那時候的我瘦瘦小小,穿著一身破爛站在人群中任人挑選。
恰逢相府來挑下人,遠遠地我看了眼被簇擁在下人中央的小姐,她瞧著和我年歲相仿,我們的境遇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人伢子殷勤地為他們介紹手腳麻利的丫環,我一個瘦弱的小丫頭自然被他忽視,可偏偏這位嬌小姐看上了我。
她手一指,拉著身旁金尊玉貴的男人撒嬌:“爹爹,我就要這個妹妹。”
相爺眼神輕輕從我身上掃過,像是在看一個無關重要的物件,他點頭,人伢子收了錢喜滋滋地把我朝前一推。
小姐來拉我的手,我低頭看著交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小姐的手白嫩細滑,再看看自己粗糙的雙手隻覺得窘迫。
就這樣我被帶回了相府,成了小姐的貼身丫環。
小姐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就連一隻螞蟻也要放生,她那時總說:
“你這麼小,你爹怎麼舍得把你賣掉?”
“跟在我身邊,你學些手藝傍身,等長大了再尋個好人家嫁了就是。”
小姐啊總是那麼天真,她從小生活在錦衣玉食裡,怎麼會懂窮苦人家為了一串銅錢拚命的感覺。
更何況我隻是個不值錢的丫頭片子,賣掉了有什麼可惜的。
但這些我都不能和她講,小姐收留我對我好,我就該知道感恩。
不能做那吃裡扒外,不知尊卑的小人。
我盯著小姐稚嫩的臉龐,認真道:“我長大後,一定會報答小姐您的。”
小姐金尊玉貴,又是相爺的獨女,要星星有星星,要太陽有太陽,我實在找不到報答她的機會。
她想要什麼便有無數人爭先恐後為她取來,從前是府裡的下人,後來隻剩下一個窮書生。
窮書生是相爺的門客,養在府裡偶爾會教小姐詩文,也算是半個老師。
我整日跟在小姐身邊,竟也不知二人是什麼時候有了感情,等我發現時,兩人早就情深義重,誰也離不開誰了。
這件事情相爺應該是默許的,一個是他捧在掌心的女兒,一個是他看好的門客,兩人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又怎麼會不知情。
窮書生就這樣取代我成為小姐身邊最重要的人,我有些吃味,卻也希望小姐能夠幸福。
入宮選秀的聖旨是在三天前下來的,所有尚未婚配的世家女都要入宮,小姐的名字早被登記在冊。
小姐因為此事夜不能寐,窮書生也整日裡魂不守舍,我便知報答她的機會來了。
小姐名謝柔,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心軟的很,她不願拿過往的恩情絆住我,但這都是我自願的。
我跪在相爺麵前,一字一句道:“奴婢願替小姐入宮,絕不後悔。”
接我入宮的轎子就停在門口。
四四方方的轎子幾乎占滿了整條路,上麵綴著各色絲綢編成的穗子,風一吹就輕輕搖晃起來。
我戴著麵紗拜別相府眾人,坐進那豪華舒適的轎子。
起轎後我悄悄掀開簾子朝後麵看去,小姐躲在相府眾人後麵,擰著帕子哭紅了眼,窮秀才在一旁安慰,看向轎子時眼神裡滿是感激。
哼,我做一切才不是為了讓他和小姐長相廝守。
我啊,是奔著榮華富貴去的。
02
小姐還沒習慣我進宮的事實。
“茹娘,你瞧我這詩做的怎樣?裴郎他看了可會歡喜?”
她興衝衝地舉起剛做的詩,卻發現身邊伺候的丫頭換了模樣。
這丫頭不是茹娘,是相爺安排頂替茹娘的新丫環。
茹娘早就進了宮,也不知現在情況怎樣,吃得慣住的好嗎,書信也不曾寄來一封。
旁邊的小丫頭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詩作,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小姐飽讀詩書,這作品自然也是極好的。
想到這裡她便誇獎道:“小姐這詩作真是當世文豪,不可多得的佳作啊。”
小姐身邊多的是阿諛奉承的人,這小丫頭一聽就是在哄她,要是茹娘在這裡的話,她肯定會說:“小姐這詞堪比刑天在世——摸不著頭腦。”,然後再耐心指導她去改,最後還會把這詩偷偷放在裴郎的書案上。
想著想著她笑出了聲,隨後是更大的失落。
可惜茹娘進了宮,不會再有人說她的詩狗屁不通,也不會再有人偷偷給她傳信。
小丫環看著小姐此時又哭又笑,也摸不清是自己哪裡伺候的不好。
她上值前,那些伺候過小姐的姐姐們都說小姐好伺候的很,尤其是茹娘姐姐臨走前將小姐的習慣都告訴了她。
想了半天,小丫環終於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
小姐這是想茹娘姐姐了。
畢竟她們自小一起長大,小姐和茹娘姐姐之間的感情有多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如今茹娘姐姐進了宮,能見的機會少之又少,難怪小姐會如此傷心。
“小翠,你說茹娘在宮中可還習慣?會不會有人欺負她?”
“她這個人嘴毒,一向得理不饒人,在宮中若是和人起了爭執,又該如何是好?”
小姐絮絮叨叨半刻鐘,句句都離不開茹娘,可她知道茹娘是替她受了這份苦。
她又清點自己的金銀細軟,那個珠翠玉簪,黃金頭麵,還有什麼翡翠玉鐲,都被她一股腦塞進包裹裡。
“這些還有這些,一會兒你都拿出府換成銀子。”
小翠不明白小姐這是在乾什麼,這些個首飾放在盒子裡好好的,怎麼全拿出來塞進破包裹裡。
相爺從不缺小姐花銷的銀子,怎麼就要將這些首飾全都變賣了,難不成是小姐遇到了什麼難事?
不是,小姐這是想把這些東西換成銀子,讓相爺進宮的時候順手帶給茹娘。
要想在宮裡好過,多的是需要打點的地方,手裡頭沒有些銀子不成。
她想著茹娘進宮時隻帶走了她的積蓄,一個小丫鬟能有多少積蓄,肯定是遠遠不夠的。
“這些東西還是太少,我得找爹再要點兒。”
“要不是怕被人認出,我倒想進宮看看茹娘。”
03
轎子停在宮門外。
和我同樣坐著轎子來的秀女都等在門外,我數了數,足足二十個,都是些花容正茂的小姑娘。
很快就有嬤嬤出來領著我們進去,朱紅色的宮門一關,將我們和外界隔絕。
紅牆深深一眼望不到頭,我突然有些想念小姐了。
嬤嬤將我們這批秀女安置在儲秀宮,在皇帝臨幸前,我們都是沒有位份的。
可偏生有人自覺高貴,我剛鋪好的床鋪被人扔在地上。
見我看過去,她趾高氣昂道:“看什麼,這個地方本小姐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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