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這是巫醫給的金蠶蠱,隻要服下此藥,您便可擺脫清河江氏嫡長子的身份,從此改名換姓做回自由身。”
侍從藍衣拿出一個白色瓷瓶,猶豫的遞給江牧珩。
“這藥雖能讓人七日內病入膏肓,狀若離世,卻也生不如死,而且一旦出了差錯就再也醒不過來……您真的想好了嗎?”
江牧珩神色沒有半分波動,倒出藥丸乾咽入腹。
藥丸很苦,卻不及江牧珩心底的苦。
他拍了拍藍衣的肩膀,笑著開口:“不要為我難受,這是好事。”
“再過七日,我就不再是清河江氏,而是長公主府的亡夫了。”
為了擺脫這個姓氏帶給自己的枷鎖,也離開這個讓自己傷心的地方,他願意賭一把。
此刻,看著屋裡貼滿的大紅囍字,江牧珩眼裡全是苦澀。
世人都說長公主宋晚清愛慘了清河江氏的嫡長子,幼時為他祈福上山做了道姑,現在又為他下山還俗入了紅塵。
但隻有江牧珩自己知道,宋晚清還俗嫁給他,是因為他的弟弟——江子卿。
年幼時,江牧珩定下娃娃親的未婚妻本是趙郡李氏的嫡女——李雪凝。
但十五歲那年,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江子卿不慎墜入池塘,李雪凝毫不猶豫的跳下去救人。
少年渾身濕透,被她一路背回了臥房。
大夏頒有律令:“凡男女有肌膚之親者,必須負責,否則男子仗四十,女子浸豬籠。”
為了對江子卿負責,李雪凝與江牧珩退了親。
當天就三書六禮和江子卿定下姻親,待三年後江子卿到了年歲便成婚。
江牧珩本以為李雪凝是無奈之舉,但卻撞見她和江子卿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雪凝,我們終於能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那一刻,江牧珩什麼都明白了。
但大夏律令,男子一旦被退婚,便無人再敢嫁。
男子年滿十八必須娶妻,否則按序許給老寡婦做新夫。
他的宿命似乎已經預見,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子給一個老寡婦做新夫。
讓江牧珩沒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道姑的長公主宋晚清第二日竟給江家下了帖子。
她身穿一身道袍,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身後帶著綿延十裡的定親禮。
“宋晚清求嫁清河江牧珩為妻!”
她取下手中的念珠贈與他:“我本道家弟子,還俗需要曆經九九八十一難,請你等我!”
江牧珩等了三年,等到宋晚清還俗,終於等到兩人成婚之日。
可七日前,江牧珩聽得宋晚清和旁人的談話才知,十裡紅妝向自己求親的女人,隻是為了讓他不去破壞江子卿的成婚。
那日的話,仍在他耳邊回蕩。
“晚清,你既然不喜歡江牧珩,又為何大費周章的向他求親?”
“李雪凝曾是他的未婚妻,如今子卿要和她成婚,大婚那天我怕江牧珩從中作梗,破壞了子卿大喜的日子。”
宋晚清的話,狠狠砸在江牧珩的心上。
也是那一刻,他才徹底醒悟,和自己青梅竹馬的兩個女人,心早就係在了弟弟江子卿的身上。
而自己,不過是江子卿幸福的絆腳石。
一夜無眠。
翌日。
門外敲鑼打鼓,鞭炮齊鳴。
“吉時到,迎駙馬——!”
江牧珩一身婚袍,在喜婆的迎接下出了江府。
可走到門口準備上轎時,他卻狠狠怔住。
迎接他的不是龍鳳喜轎,而是一口黑棺!
站在江牧珩身邊的藍衣看著接親的隊伍,忍不住質問:“公主府這是什麼意思?長公主不來接親還拿一口棺材來?”
公主府的李管家出聲解釋:“江公子,今日婚禮是長公主的最後一難,隻要您躺進黑棺,抬回王府和長公主拜堂成親,長公主才算徹底還俗。”
聞言,江牧珩心底五味雜陳。
宋晚清的九九八十一難,竟然是讓用黑棺當迎他進公主府的喜轎。
藍衣正想反駁李管家,被江牧珩拉住。
“算了。”
就當是提前體驗一下,死後躺在棺材裡是什麼感覺。
反正再過幾日,他便不再是江牧珩了。
江牧珩在棺材裡躺下,沉悶的棺蓋闔上。
他掀開蓋頭,看著黑漆漆的棺蓋,耳畔隱約聽見外麵的嘲諷議論聲。
“弟弟三媒六聘成婚,哥哥卻是黑棺迎親,真晦氣!”
“清河江氏的臉都被這嫡長子丟儘了!”
江牧珩苦澀一笑,蜷緊了手心。
晦氣也好,風光也罷。
再過幾日,他便不再是清河江氏,無需在意丟誰的臉了。
安王府。
江牧珩被人從棺材中放出來,喜婆攙扶著他跨過火盆進入喜堂。
拜堂成親時,江牧珩卻發現身側空無一人,喜蒲上放著一隻係著大紅花的母雞。
“咯咯噠——!”
江牧珩心下一寒,正要開口說話。
抬眸間卻被一雙白皙的手摁住,宋晚清的聲音在耳畔傳來。
“牧珩莫怕,這是以母雞代嫁,拜堂完畢,我還俗的最後一難就徹底結束了……”
江牧珩震驚,宋晚清竟要他與母雞拜堂成親!
這到底是她的還俗之難,還是對他的羞辱?
江言站攥緊手,深呼吸一口氣。
隻要忍過這七日,一切就結束了。
他在喜蒲上跪了下來,和一隻雞拜了堂。
入夜,宋晚清在喜娘的一聲聲祝福中和江牧珩喝了合巹酒。
宋晚清沒穿嫁衣,依舊是一身道袍,手上掛著一串念珠。
像極了悲天憫人的神女。
她遣退下人,看著江牧珩的眼神帶著欣喜和赤誠。
“牧珩,我是為你還俗,所以最後一難需要委屈你。”
“不過八十一難終於結束了,往後我們能像一對尋常夫妻一樣幸福在一起,真好。”
她信誓旦旦的承諾,讓江牧珩心裡發堵,一句話都說不出。
如若不是親耳聽到她對江子卿的情意,此刻他定會感動。
江牧珩轉移了話題,看向一旁的囍燭:“我……”
他剛要開口,宋晚清又說:“牧珩,雖然我已經還俗,但按規矩我要成婚七日後才能破戒。”
“所以……我暫時不能和你同房。”
江牧珩怔了一下。
他摩挲著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念珠,扯了扯嘴角:“沒關係,剛好我今天身子不適,也不方便。”
話音剛落,他明顯感覺到宋晚清鬆了口氣。
“好,那我暫時先睡書房,等七日後我定還你一個美滿的洞房花燭夜。”
“嗯。”江牧珩點頭。
七日後隻有公主府亡夫,不知那時她要如何給自己洞房花燭夜。
宋晚清走後,門外候著的藍衣紅著眼進來,替江牧珩抱不平。
“今日長公主實在太過分,她不跟您拜堂,也不跟您洞房,奴才覺得她根本不是真心想與您成婚……”
江牧珩拆去頭上的金冠,輕聲道。
“再過幾日我就走了,宋晚清是不是真心嫁給我都沒關係。”
這一走,他將徹底擺脫清河江氏的身份,離開京城,也離開宋晚清……
燭火搖曳。
江牧珩褪下婚袍,伏在案前拿出一本日誌,研墨執筆落字——
【宋晚清,當你看到這本回憶錄時,我已經死了。】
【三年前,你身穿道袍踏馬而來宛若神祗,我以為你是我的真命天女,但終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嫁給我,那我便還你自由身。】
【……】
徹夜無眠。
第二日,藍衣伺候江牧珩洗漱時,憤憤不平的向他稟報。
“公子,長公主昨晚去李府喝了子卿少爺和李姑娘的喜酒,還聽他們鬨了洞房,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您新婚之夜就被她拋棄嗎……”
江牧珩手一抖,杯子裡的漱口水灑了出來。
宋晚清去喝喜酒,不過是想看一眼愛而不得的心上人。
看看穿婚袍成婚的江子卿是什麼樣子。
“身在公主府,一定要慎言。”
江牧珩平靜叮囑著藍衣,心裡的雨下了一場又一場。
用過早膳,江牧珩清點著自己帶來王府的物品。
雖為清河江氏嫡長子,但成婚之禮卻極為單薄,豐厚的唯有這三年和宋晚清互通往來的書信。
【師父說出家人有三皈依,皈依道、皈依法、皈依天命,但我唯願皈依牧珩。】
【世間安得兩全法,一半道法一半牧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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