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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爺。

隻是沈家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就躺在那片養育他的黃土地上,安靜得像睡著了。

我看著那個我應該叫爺爺的男人走下鋥亮的黑車。

他穿著筆挺的黑色大衣,跟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沒什麼溫度地問我。

“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他應該以為我是想回去和他認親。

但其實不是的。

我爸活著的時候,常摟著我,指著課本上的照片對我說。

“兒子,你要走出去,替爸、替你爺爺去看看山外麵的世界。”

沈家,是塊夠高夠硬的跳板。

我得去。

因為我想念最好的書,上最好的大學,看最廣闊的世界。

回沈家的路,沉默而漫長。

爺爺的側臉線條冷硬。

我也沉默著,臉幾乎貼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我爸夢想中的山外麵的世界。

那麼多人,那麼多車,那麼多閃亮的燈光,晃得我眼睛發酸。

車最終駛入一個需要嚴格盤查的大門,穿過綠樹成蔭、安靜得嚇人的道路,停在一棟我在電視裡都沒見過的、潔白宏偉得像宮殿一樣的房子前。

門口早已站了一群人。

為首的老太太穿著質地精良的墨綠色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拿著手帕不時擦拭紅腫的眼睛,那應該是我的奶奶。

她旁邊站著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是我大伯沈之衡。

大伯邊上是個瘦高的、染著栗色頭發的少年,是我堂哥沈赫。

還有一個男人,站在奶奶身後半步,體貼地挽著奶奶的胳膊,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挺括。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恰到好處憐憫。

後來我知道,他就是那個頂替了我爸位置、在沈家金尊玉貴長大的假少爺,沈書斌。

以及沈書斌那個和我同歲,穿著矜貴,像個小王子般的兒子,沈西城。

沈西城看我的眼神最是直白。

毫不掩飾的嫌棄,像掃描儀一樣,從我開了膠的舊球鞋,看到洗得發白的褲子,最後定格在我枯黃的頭發上。

“這就是哥哥的孩子?叫維方是吧?一路辛苦了。”

沈書斌率先開口,聲音溫和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奶奶像是被驚醒,上前一步,眼圈更紅了。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可我幾乎是本能地把手往後一縮,藏到了身後。

我的手很粗糙,掌心有乾活留下的薄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灰。

而她的手卻白皙細膩,我怕傷了她。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悲傷凝固了一瞬,顯得有些尷尬。

爺爺則沒什麼表情,仿佛沒看到這一幕,徑直越過我們往裡走。

“都站在外麵做什麼?進去再說。”

客廳大得超出我的想象。

我踩著我那雙臟兮兮的破球鞋,小心翼翼地走著。

傭人悄無聲息地端上茶水。

那杯子晶瑩剔透,我甚至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碎。

大伯在我對麵的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支煙,眯著眼打量我。

“多大了?之前在哪兒上學?學習怎麼樣?”

“十七,在鎮上讀高二。學習還行。”

我垂著眼,答得簡短。

在我們那個師資匱乏的鎮上高中,年級前幾不算什麼,但在他們眼裡,恐怕不值一提。

“還行是多少?”

他吐出一口煙圈,追問。

“年級前幾。”

我說。

旁邊的沈赫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鎮上的前幾啊?那到了我們這兒,估計得墊底了吧?我們學校可是全國重點。”

沈西城立刻跟他爸沈書斌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爸,你看他那雙鞋……還有褲子,醜死了,好像還有股味道……”

沈書斌瞪了他一眼,隻是眼睛裡並沒有多少不讚同。

“西城!別瞎說。維方剛從鄉下過來,一路風塵仆仆的,身上臟點是正常的。”

然後,又對我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維方啊,你別介意,以後缺什麼少什麼,跟叔叔說,叔叔給你準備。”

叔叔。

他叫得那麼自然,仿佛他真是我爸的親弟弟。

奶奶則一直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喃喃道。

“像,真像……這眉眼,跟你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而爺爺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自始至終沒有參與對話。

但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看孫子,更像是在審視一項資產。

我挺直了背,任由他們掃視。

我知道我像我爸,尤其是這雙眼睛。

這或許是我在這裡,唯一的籌碼。

沈西城幾乎是從我踏進沈家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把我當成了頭號假想敵。

他覺得我會搶走所有人的關注,奪走本應屬於他的寵愛。

晚餐的餐桌長得離譜,擺滿了精致的餐具和我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我學著他們的樣子,安靜地、小口地吃著麵前盤子裡的一小塊煎魚。

味道很好,但我食不知味。

沈西城眼珠轉了轉,故意用天真無邪的語氣問我。

“維方哥,你來的時候坐的飛機嗎?是第一次坐嗎?感覺怎麼樣?”

我咽下嘴裡的食物,如實回答。

“嗯,第一次坐。很厲害,居然那麼快就能飛到很遠的地方。”

他立刻誇張地瞪大眼睛,聲音拔高。

“哇!真是第一次坐飛機啊?那高鐵呢?你坐過高鐵嗎?”

我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就更誇張了。

“那你坐過地鐵嗎?該不會連地鐵都沒坐過吧?這就離譜了吧。”

但我依舊如實回答。

“沒坐過。”

他嗤笑一聲。

“土包子。”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沈赫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顯然在憋笑。

大伯明顯是踢了他一腳,但什麼話也沒說。

沈書斌狀似無奈地搖頭,看了沈西城一眼,但終究還是縱容。

奶奶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看爺爺的臉色,最終沒開口。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見過土地嗎?”

沈西城話到嘴邊,那句“這誰沒見過”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就被我打斷了。

“不是外麵那種修剪整齊、鋪著草皮的土地。是那種最原始的,下雨時會泥濘不堪,天旱時會龜裂開縫,裡麵有各種各樣奇怪蟲子,被田鼠打過洞的土地。”

沈西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著他,繼續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土豆是怎麼長出來的嗎?我說的不是那種被用來實驗和觀察而種出來的土豆,是那種長在地裡的土豆。你知道秋收的時候,一鋤頭下去,會在地裡翻出多少土豆嗎?”

“你知道長在半山腰上的菜籽和麥子是怎麼收割的嗎?你見過晾在地上的牛糞嗎?你睡過炕嗎?冬天用那種牛糞燒得熱烘烘的炕。你見過泉眼嗎?喝過從泉眼裡流出來的泉水嗎?”

我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沈西城的臉由紅轉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就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爺爺,都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這些,我都知道。”

我一字一頓,目光掃過沈西城,也掃過桌上其他沈家人。

“大西北是我的家。那裡沒有飛機,沒有高鐵,更沒有地鐵,隻有一輛又一輛的大卡車,載著這些地裡的東西往外運,運到我們今天吃飯的飯桌上。這些東西,養育了千千萬萬個像我一樣的人。”

“所以,沒有坐過地鐵,沒有坐過高鐵,很好笑嗎?”

“我原以為,生活在大城市裡的人都很厲害,現在看來,和我也沒什麼區別。”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我盤子裡那塊已經微涼的魚。

餐桌上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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