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我性命垂危,最多半月就會殞命。
相伴一生的夫君急得團團轉。
他催促兒子快些套車。
“半月太久了,先拉到亂葬崗去吧。”
他滿臉不耐,粗暴地將我從床上拽下來。
“蠻夷就是蠻夷,一天天地就會給我們找麻煩。”
“明知道明天素娘要進門,你卻死撐著不咽氣,故意往素娘身上安個氣死原配的罪名。”
我無力掙紮,任由眼淚落下。
視線模糊之際,我隱約聽到了顧長凜的嗬斥。
輕蔑、暴躁,幾十年如一日地嫌棄。
顧長凜從來不正眼看我。
他隻會在我恭恭敬敬伺候他的時候,嗤笑一聲,“蠻夷而已。”
和親幾十年,我失去了家族、身份、名字,甚至性命。
然而一睜眼,我回到了和親當日。
我果斷選擇放棄成婚。
他卻瘋了似的跪地懇求。
“我願意跟公主回朝,求公主憐惜。”
……
花轎外麵儘是眾人鬨著要看蠻夷新娘子的聲音。
我渾身一滯。
過往一幕幕猶如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閃過。
上天眷顧,給了我重生的機會,這一世我再也不要嫁給顧長凜。
正想著,轎簾被顧長凜隨意扯下。
“不就是個蠻夷女,讓你們看看有何不可。”
少年顧長凜雖厭惡我,可婚前卻隻是疏離鄙夷,還不曾如此頑劣。
而那個年逾古稀的顧長凜,才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惡意,肆無忌憚地欺淩我,貶低我。
隔著薄薄的蓋頭,我與他視線相撞。
幾乎一瞬間,我確定,眼前這個顧長凜就是那個要將我扔到亂葬崗的那個。
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活得戰戰兢兢。
果然,顧長凜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我不想臟了手,蓋頭自己掀吧。”
我渾身冰冷,半晌沒動作。
他不耐煩的踹了一腳花轎。
“怎麼,不敢掀?是不是醜得見不到人啊。”
“也就是聖上旨意不得不從,要不然,就是娶那青樓裡的花魁也不會娶一個蠻子。”
有同僚小聲勸他。
“公主到底是西域皇族,身份尊貴,你切莫說得太過了,快些拜堂去吧。”
顧長凜嗤笑:
“皇族?西域小國的公主,連我朝宮女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簡直殺人誅心。
短短幾句後,他就將我引以為豪的東西一句句摧毀。
前世,我是在洞房花燭夜才掀開了蓋頭。
明明他眼底冒出驚豔,卻嘲諷我樣貌粗獷還濃妝豔抹,不似中原女子清雅。
我強忍著委屈解釋:
“我們與中原女子樣貌特征略有不同,這裡的妝容確實與我不搭,婚後我便不上妝。”
可換來的,卻是他愈發刁鑽的訓斥。
“就你這尖嘴猴腮的樣子,上再多的妝也隻是猴子穿上衣服——不像人。”
彼時的我彷徨無措。
如今重活一世,再看到顧長凜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心中平靜坦然。
“既然如此,就請顧大人去娶花魁吧。”
顧長凜神色一滯,難以置信的打掉我的蓋頭:
“你說什麼?”
蓋頭一掉,露出我原本的嫵媚之相。
人群裡傳來陣陣倒吸冷氣之聲。
顧長凜滿臉不可思議,似乎沒想到我一個新娘子能說這種話。
前世我不懂,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討不到他的歡心。
這才一次又一次地卑微乞憐。
可無論我如何伏低做小,換來的永遠是一句嗤笑。
“嗨,蠻夷而已。”
哪怕在人前,他也絲毫不顧及我的顏麵。
“喲,西域公主連吃飯都不會?不知道夫君吃飯的時候當娘子的要從旁服侍嗎?”
“果然是蠻夷之地養出來的廢物。”
“你這是給我繡的什麼玩意,讓我帶著它出門,想讓旁人笑話我?”
每次同房,他會故意盯著我讓我親自熬避子湯自己喝。
“我顧家怎麼可能有一個蠻夷血統的子嗣呢?”
說這話時上下打量我,滿眼鄙夷。
似乎碰我一下都嫌臟。
我想說如果他不肯,可以不同房,甚至可以不娶我。
可話在嘴裡,對上他那雙嘲諷的雙眼。
所有的反駁、怒罵統統化成了一聲沉默。
五年後,我們依舊沒子嗣。
顧長凜礙著他是奉旨娶和親公主,不敢納妾。
便從宗族裡過繼了個男孩當兒子。
隻是這個兒子越長越像他。
不光臉像,連脾氣也像。
“都怪你,旁人都笑話我有個蠻子娘。”
“你身上的鈴鐺能不能扔了,走起路來像狗一樣亂死了。”
說完他搶過鈴鐺一把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鈴鐺是我和親之前,唯一真心待我的阿媽送我的,頃刻間變得又扁又臟,一點聲也發不出來了。
這件事像刺一樣插在我心口,直到臨死都沒能拔出來。
顧長凜嫌我不通文墨,我請了先生努力學習。
從沒學過中原話的我,硬生生能寫出一手好字。
可他還是不滿,總是對著我的字撲哧一笑。
一個字不說,卻滿滿都是鄙夷。
我騎馬騎得好,他說我粗鄙,乘馬車的時候讓我架馬給他當馬夫。
我想家時喜歡做風箏,他就故意慫恿兒子撕壞風箏。
直到臨終一刻我才明白。
他從沒把我當妻子,甚至沒把我當個人。
還好我已經看透了。
百轉千回間,我盯著顧長凜,一字一頓告訴他:
“我說,你想娶花魁,就去娶啊。”
顧長凜臉色徹底黑了。
他一把摔掉新郎發冠,呸的一聲:
“威脅我?”
“娶就娶,你以為我不敢?”
說著,騎上高頭大馬撞開我轉頭帶著迎親隊伍向春滿樓去。
還不忘嘲諷我:
“一個蠻子公主還真當自己金枝玉葉了。”
“別怪我沒提醒你,等到我娶了花魁,那你可就隻能當妾了。”
馬撞得我一個踉蹌。
我努力穩住身形,壓住身體和心理雙重疼痛。
仰頭盯著他,我問出了那句我疑惑一生的話。
“顧長凜,自古以來和親都是公主嫁皇室。”
“你既然對我無意,又為何主動請纓與我成婚?”
馬上的人身形一頓,接著傳來一聲熟悉的嘲笑。
“還不是沒人要你,我勉為其難。”
大義凜然的話像巴掌一樣扇在我臉上。
顧長凜瞥了我一眼,眼神明晃晃地在罵我活該,自取其辱。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
我正要離開,迎麵卻險些撞上一個嫵媚女子。
“阿凜,今日是你大婚,你又在鬨什麼?”
顧長凜眼睛瞬間亮了,聲音更是溫柔。
“哪有,是公主殿下嫌棄我官小,不肯嫁給我。”
“正好,素娘你既然來了,不如你與我成親,正好現成的紅燭燈籠。”
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瞬間乾涸。
大腦飛速運轉。
和顧長凜夫妻多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一舉一動,眼神,神情,再加上周圍聽到的閒言碎語。
幾乎在瞬間,我勾勒出前因後果。
秦素娘與顧長凜曾有舊約。
但秦家犯事後秦素娘流落青樓,成了花魁。
恰逢西域送我來和親,朝中有沒有適齡的皇子。
於是顧長凜主動提出要娶我這個和親公主。
那時我剛來京城,舉目無親,還麵臨著無人可娶的尷尬。
顧長凜的出現,無疑是解了我的困境。
聖上詢問我意見時,我幾乎毫不猶豫就點頭了。
聖旨一下,不到一個月,就要成婚。
前世,剛成婚時我也曾幻想過夫唱婦隨。
可成婚第二天,秦素娘就住進了顧府。
如今想來,顧長凜是用娶我來換取了一道讓秦素娘從良的恩典。
顧長凜視線流轉,繞著秦素娘轉來轉去,舍不得移開眼。
往事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那些諷刺和鄙夷終於有了來處。
他每次罵我,都是在變相地誇獎另一個女人。
木訥如我,隻顧著自責自檢,卻從沒往他們身上想過緣由。
見我麵色慘白,秦素娘得意扶著發簪,莞爾一笑。
他抓著顧長凜的手指晃來晃去。
撒嬌似的勸他:
“好啦,阿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許鬨脾氣。”
接著轉過臉來衝我微微福身:
“公主恕罪,阿凜隻是性格耿直,並無壞心。”
“我這就讓阿凜與公主拜堂,隻求公主能在洞房花燭夜憐惜阿凜幾分。”
見顧長凜一動不動。
她佯裝生氣,嘟嘴使勁兒把他拉下馬,抬手擰了他一把。
“忘了咱們的約定了?快去。”
秦素娘一提醒,顧長凜像想起什麼來似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他走過來,敷衍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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