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傅不喜歡我,我知道,父皇也知道。
甚至京中的人都知道。
他喜歡的是一個女將軍,能騎得馬,能打得仗。
絕對不會是我這樣養在冷宮的公主。
可父皇還是把我嫁給他。
父皇想用我羞辱他,想折斷這人的骨頭好叫他永為人臣。
所以在新婚那日他隻同我說過一句話就丟下我,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是恨我的。
因為我,他喜歡的人注定成不了正妻。
太傅救過我,我感激他。
嫁他,非我本意。
我的婚嫁從由不得自己做主。
歸寧那日,太傅沒有陪我,他去城門口見他心上人的凱旋。
我心中是有羨慕的,縱是我不喜歡太傅,也不能否認他待心愛之人是極好的。
獨自跪在皇後麵前,聽皇後坐在高位上嗬斥,我應該是難過的,但我確實不覺得自己情緒有什麼波動,隻是靜靜聽著。
像未出閣之前被訓斥一樣。
直到薑英寧領著太傅進殿,我才能夠被允許站起來。
皇後笑著攬過薑英寧,問她打勝仗想要什麼獎勵。
薑英寧笑得好看,她望著我,眼中略帶挑釁,她說:「臣想用軍功換一個太傅!」
我垂下眼,沒再看薑英寧的臉,也沒聽他們說了什麼。
望著往外搖曳的樹影,我的腦海全是那雙漂亮的眼睛。
薑英寧的眼睛好看極了,亮晶晶的,連帶著她的人都顯得那樣鮮活。
我想,若我是太傅,也會喜歡這樣一個活潑狡黠的女孩。
薑英寧以妾室的身份嫁了進來。
我明白她的在意,兩情相悅的天作之合,偏有一人參雜其間,再怎樣大度,也是百般看不順眼的。
腦中回想起太傅與我成婚當日,他說的話。
「臣有心悅的女子,倘若有一天公主也有心悅之人,臣會同公主和離。」
那日我沒來的及答話。
聖上親旨,金玉良緣,非死不離。
和離不就是駁了聖旨嗎?殺頭抄家,哪會有後麵的日子。
太傅有時天真的可怕。
2.
薑英寧和太傅成婚那天,我撿到一個半死不活的女孩。
她正半趴在池塘邊,穿的奇怪,淨是些我沒見過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還怪好看的。
見她醒來,我趕忙將手中茶杯一放,她像是傻了一般盯著我頭上的簪子。
見她實在好奇,我隻好拔下來遞給她。
她沒接反倒開口問我:「你是誰?」
「沈厭。」
她皺眉,似是感到奇怪,「沈豔?」
我搖頭,解釋道:「是厭棄的厭。」
她嗤笑,神情分明是不相信,「誰家取名會取厭棄的厭啊。」
我擺手,不信罷了。
「你是誰?」
「藺瞿,瞿塘峽的瞿。」她隨口應道。
「瞿塘峽?」我有些疑惑,「這是何物?」
「你不知道?那李白呢?杜甫呢?楊堅呢?這些人你知道嗎?」
我搖頭,這個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她眉頭皺的更深了,半晌才開口問:「今夕是何年?」
總算有我知道的,我笑答道:「天虞五年。」
「天虞?」這會子倒是她疑惑了。
「拓跋珪,你知道嗎?」
我嚇壞了,趕忙捂住她的嘴,好在這裡偏僻,沒什麼人。
我驚奇的瞧著藺瞿,她哪來的膽子討論前朝舊事的?
見我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藺瞿心中便有了答案,她將我的手從嘴上摘下,小聲道:「雖然你可能不信,但我沒在史書上見過你們。」
我愣住了,她這話是何意啊?
什麼叫沒在史書上見過我們?
藺瞿有些新奇的看看這,看看那,見我還愣神,便壞心眼的捏了捏我的臉。
我被她捏的一痛,驟然回神。
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是她不能再穿著這身衣服亂晃了。
穿衣服時,藺瞿笨拙的連五歲孩童都不如,不是這係錯,就是那穿反的。
許就是個癡傻的,才說出這些鬼話來著。
我認命的歎口氣,總歸是我將她撿來的,不能不管。
我也是第一次給人穿衣服,難免有些生疏,但瞧著藺瞿穿上新衣後喜笑晏晏的模樣,心中的不滿不知怎地就煙消雲散了。
我帶著藺瞿逛了逛這不屬於我的小院。
藺瞿比我還高半個頭,卻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小孩,新奇的環顧著四周。
她笑得開心,我心情也不覺好了起來。
許前頭紅豔豔的一片,引的藺瞿腳步都快了幾分,我勉強才拉住她。
我不想打斷她遊覽的興致,可今天太傅成婚,前頭熱鬨著,我不是很想去礙他們眼。
我抿著嘴,半哄著她:「今日太傅成婚,改日我帶你來這逛吧。」
「太傅成婚?你不是他妻子嗎?他成哪門子婚?」藺瞿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我拉著她遠離這片是非地,半道解釋:「太傅他不喜歡我,今天成婚的人才是他心上人。」
藺瞿眉頭緊鎖,她小心翼翼地瞧我,像是怕戳到我傷心事,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
我忍俊不禁,隻覺得眼前的人比我見過的人都有趣,「你想問什麼就問,無妨。」
她猶豫半晌才開口:「你…你不難過嗎?」
我掩麵輕笑:「我又不喜歡太傅,有何難過的?」
「你不喜歡他?那為什麼要嫁給他?」藺瞿更加疑惑了。
我也疑惑了,難道真如藺瞿真是世外之人?
我隻得衝她解釋道:「婚喪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半由是不得自己的。」
藺瞿一路上沒再說話。
剛剛的話好像對她的打擊還挺大的。
我有些內疚,想著轉移話題,便問道:「你們有什麼新奇事嗎?我想聽。」
藺瞿這個人好哄極了,一聽我感興趣便講個不停。
那一晚藺瞿同我講的事情當真是驚世駭俗。
看著她睡過去的模樣,我回想著她的話。
隻覺得那是編來誆我的。
女子怎麼可能讀書習字呢?女子怎麼能自己嫁娶呢?女子怎麼能當官呢?
藺瞿定然是誆我的。
可…我希望那是真的。
3.
這幾天我實在是見識到藺瞿講的廣闊的世界。
那是一個我不曾見過,甚至連想象都不會想到的世界。
要是千年後的世界真如藺瞿所說的那樣,真的想去看看。
可千年好久啊。
昨日我纏著她半天,她講了一本叫紅樓夢的折子。
有趣極了。
藺瞿實在是被我纏的受不了,便問道:「這麼想聽紅樓夢,紅樓夢裡有誰啊?」
我不明白她突然發問,但我對她向來有問必答,我瞧著她,眼神亮晶晶的說道:「賈探春!」
「我可喜歡她了。」我學著她給我講書時的模樣,像是戲台上的戲子,演給她看。
「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
演完,我低頭一笑,難得有些局促,可我實在在意賈探春的結局,也顧不上什麼禮儀,挽著藺瞿的手嚷著要聽結局。
「然後呢,探春她後來怎麼樣了?」
藺瞿難得的沉默,片刻後才慢悠悠開口:「後麵…作者沒寫完,我也不知道。」
「藺瞿!你誆我不是?」我氣急。
藺瞿這人真是可惡!
見狀,藺瞿笑了,揉揉我的頭,柔聲道:「真的,沒誆你。」
「我給你講別的,可好?」
我撇撇嘴,問道:「講什麼?」
藺瞿沉思片刻,「講…西廂記。」
崔鶯鶯和張生也很有意思,但我更喜歡賈探春。
她出去了嗎?她有立一番事業嗎?
藺瞿說沒寫完。
其實我也沒敢追問。
4.
「你一定很無聊吧。」我問。
「為什麼這麼說?」藺瞿歪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瞧著我。
我仰頭瞧著天。
四四方方的,再有好看的多瞧幾眼也瞧膩了。
她一個別處來的姑娘,怎麼會不無聊呢?
她還是瞧著我,柔聲問著:「覺得無聊為什麼不出去?」
聽她這麼一問,我便知道這人真真是個知心人。
不是她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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