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親在即,母後指著我的兩個貼身宮女問我。
“昭陽,選一個替你嫁給北狄王。”
我望著眼前陪伴我多年的雲舒和月華,指尖冰涼。
第一世,我選了雲舒。
可我不知道她是我太子兄長的心上人。
和親隊伍行至雁門關,兄長帶兵劫走了她。
北狄鐵騎踏破國門,父皇母後殉國而死。
第二世,我選了月華。
可沒想到她是我未婚夫少將軍的白月光。
月華和親不久,就自儘身亡。
陳景明雖然娶了我,卻恨我入骨。
甚至在我生產時不肯叫太醫,任我血崩而亡。
再睜眼,我看著她們年輕姣好的麵容,緩緩收回手指。
“兒臣,願親往和親。”
“昭陽,你可知北狄是何等蠻荒之地?”
“那北狄王更是殺父弑兄,凶殘暴戾。你去了,是要剜母後的心肝嗎?”
母後斬釘截鐵地指著兩人:
“本宮絕不允許你去。你必須選一個,雲舒,還是月華?”
看著母後眼中真切的痛色。
我喉間哽咽,抬起頭任淚水滑落。
“母後,兒臣是大熙的公主,若一定要有人去和親,那必然是我,而不是無辜之人。至少……”
“我能挺直脊梁告訴北狄上下,我大熙公主,寧折不彎。”
我曾親眼見過宮牆被鐵蹄踏破,親耳聽過百姓在戰火中哀嚎……
這一世,我一定會保護好父皇母後和大熙百姓。
母後頹然跌坐,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好……好一個寧折不彎。”
“母後……攔不住你了。”
踏出殿門,迎麵便撞上匆匆趕來的太子兄長。
楚煜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冷聲質問:
“楚昭陽!你又對母後說了什麼?是不是非要逼雲舒替你去和親送死,你才甘心。”
我怔怔看著他,仿佛又看見第一世雁門關外。
心懷天下的太子兄長,帶兵劫走和親的雲舒。
北狄鐵騎長驅直入。
宮門破時,父皇拔劍自刎,母後引火自焚……
衝天火光,至今灼燙著我的靈魂。
他失望地看著我:
“昭陽,國難當頭,和親是你身為公主的職責。”
“你實在太過任性了。”
雲舒淚眼盈盈地拉他衣袖:
“殿下莫要責怪公主,公主雖平日任性了些,但萬一……萬一這次是真心的呢?”
楚煜眉頭緊鎖,眼中滿是譏諷:
“真心?她自幼驕縱,隻知索取,何時懂得付出?”
“怎會舍得公主尊榮,去北狄那苦寒之地?”
“她若真敢去,我倒還高看她幾分!”
字字誅心。
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聲音發顫:
“皇兄,你從前總說北狄乃虎狼之邦,大熙戰敗,此去凶多吉少。”
“若我此去……當真命喪北狄呢?”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義正辭嚴:
“那便是你的命。”
“你享了十六載公主尊榮,如今為國犧牲,理所應當。”
“豈能讓人替你和親送死?”
我試圖從他冷硬的眉眼間,拚命尋找昔年將我扛在肩頭的少年兄長。
可惜,蹤跡全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服自己:
“雲舒不同,她前半生太苦了。若被北狄王發現她是假公主,必死無疑。”
“你是真公主,至多受些折辱,性命應當無虞。”
“到時……我再尋機會接你回來!”
我幾乎要笑出眼淚。
北狄王暴戾,怎會因我是真公主就手下留情?
雲舒感動得泣不成聲,“殿下……”
楚煜神情愈發堅定,緊握住雲舒的手,對我冷聲道:
“總之,這一世,我絕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你,為了一己私欲,推雲舒去死!”
說罷,他護著雲舒決絕離去。
我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
原來,皇兄也重生了。
可他重生後,不是尋萬全之策,保全心上人和妹妹不必和親。
而是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我。
回府後,我命人收拾和親的行囊。
太子兄長送的各色奇珍滿室流光。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見我時,眉宇間總帶著不耐。
他說我嬌縱,嫌我任性,仿佛我呼吸都是錯。
目光掃向另一邊,滿滿一箱都是未婚夫陳景明送的。
我下意識撫上滿頭珠翠間,那枚粗糙的牡丹木簪。
這是他當年親手雕的定情信物。
雕工拙劣,我卻如獲至寶,日日佩戴。
後來,我曾見月華發間也簪著一支。
栩栩如生。
她害羞地說:“是心上人所贈。”
當時我隻覺得巧合。
現在想來樁樁件件,早有伏筆。
我苦笑出聲。
是我眼盲心瞎,第二世才會被他玩弄於股掌,落得個一屍兩命。
“公主!”
月華突然跪地,抱著我的腿哀泣。
“求您饒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想去北狄和親!”
我愣住,她這是演的哪一出?
“昭陽!你在做什麼!”
陳景明闖進門,一把將月華護在身後,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失望與指責。
“月華膽子小,你何苦逼她?”
“若非要找人替嫁,你身邊不是還有雲舒?她素來果敢,比月華更合適。”
我看著他,心冷成灰。
前世他也常來公主府看我,笑著逗我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目光卻總不經意落在月華身上。
送我的東西,也總會給月華帶上同樣一份。
我隻當他愛屋及烏。
卻不知,我的未婚夫早已和我的貼身侍女暗通款曲。
可他此刻本該在邊關,竟回來得如此之快。
除非……他也重生了?
所以才這般心急如焚,趕來護著他的心上人。
“雲舒是皇兄的心上人,動不得。”我冷冷道。
陳景明一怔,“那、那也不能讓月華去……”
月華泣不成聲:
“將軍別為難公主,奴婢……奴婢聽公主的。”
“隻是、隻是以後不能再伺候公主和將軍了……”
我嗤笑一聲。
“月華,聖旨未下,本宮何時說過要你去和親?”
“你對著本宮的未婚夫哭得這般淒慘,是控訴本宮欺負你,還是想勾引他?”
月華慌亂搖頭,哭得更加可憐,“奴婢沒有!”
陳景明卻覺得我在威脅她,一把將她護在身後,手中瓷瓶跌落。
“夠了!”
“昭陽,你何時變得如此刻薄!”
“臣擔憂殿下去北狄缺醫少藥,親手調配丸藥送來!可你呢?”
“此去和親,故土難歸,故人難見,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著散落的藥丸,淒然一笑。
若說他無情,他為我親手調配丸藥。
若說他有情……
可他此刻對月華的心疼不是假的。
前世為了月華看我血崩而亡也不是假的。
我聲音決絕:
“陳景明,你如此護著月華,不就是因為喜歡她嗎?”
“既然如此,你大可現在就去向父皇請旨,求娶她為妻!”
“她成了將軍夫人,自然不必去和親!”
月華眼底閃過狂喜。
陳景明卻瞬間惱羞成怒,拔劍指我:
“臣對公主一片真心,日月可鑒!殿下何必如此汙蔑臣與月華清白!”
我下意識側身閃避。
劍鋒卻仍劃過臂膀,鮮血浸透衣袖。
疼痛襲來。
這一劍,斬斷的何止衣帛。
更斬斷了我對他殘存的最後一絲情意。
陳景明手忙腳亂,取出錦帕要為我包紮。
我卻在看清那帕子時一怔。
月兔搗藥的繡樣栩栩如生,分明是月華的手藝。
去年他生辰纏著要我親手繡個帕子。
我熬了整整一個月,十指遍布針眼,才勉強繡成一對交頸鴛鴦。
他當時珍重接過,說要珍藏一世。
此刻,襟口卻露出一角殘缺的鴛鴦。
我苦笑一聲。
何必再問。
他急忙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方才你汙蔑我情意,我一時情急……”
“可若北狄發現送去的是假公主,必定再度發兵。”
“昭陽,你忍心看百姓受苦嗎?”
我絕望看他:“那你就忍心我去?我們婚期將近……”
他怔愣一瞬,雙目赤紅。
“殿下,臣此生非卿不娶!來日……臣必當踏平北狄,親迎殿下回朝。”
看著他深情眉眼,想起前世月華死訊傳來時,我正有孕。
他隻歎了聲“命苦”,連一滴淚也未曾落。
可後來,他卻冷眼看我血儘而亡。
原本想告訴他,我已自請和親。
此刻卻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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