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為官兩年後,沈雨飛終於想起來和我成親這件事。
成箱的聘禮擺滿院子,她整個人意氣風發。
“謝軒,我說過先迎蘇辰進門,待我和他生下侯府嫡長子,他能夠在侯府站穩腳跟,就再和你成親…”
“如今嫡子剛滿月,我便馬不停蹄趕來履約了。”
我蹙眉不語,隻靜靜看著她。
她歎了一聲,走近兩步。
“我知你怨我,可蘇辰出身南風館,你貴為丞相嫡子,若你先進侯府,蘇辰日後在府中無法立足。”
“委屈你苦苦等我兩年,我特意多加了二十箱聘禮作為補償,三日後我們便成婚,可好?”
見她一副誌在必得的模樣,我抬手。
“來人,把她叉出去。”
真是荒唐。
我剛調任兵部任兵部主事,陛下特允我回家休沐兩天,沒想到竟碰上這種晦氣事。
……
沈雨飛又輕巧躍上牆頭,眼中帶著幾分戲謔。
“你這性子啊,還是這麼倔強要強。就算和我成親,比蘇辰晚兩年進侯府也斷然不會吃虧。”
她輕笑一聲,話鋒一轉,
“可蘇辰不同,他性子溫吞,心地純善,被人欺負了也隻會紅了眼眶,默默咽下委屈。”
“再說了,無論你何時進我侯府,在我心裡,你與蘇辰一般重要,日後我必不會偏心了誰。”
許是在朝廷摸爬滾打了兩年讓我變得沉穩。
聽到這般荒謬的言論,我竟異常的平靜。
“沈雨飛,你憑什麼就認定,我會眼巴巴等著和你成親?”
“你就從未想過,那年科舉過後,我就已經被陛下賞識,入朝為官?”
沈雨飛一怔,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我們自幼定親,青梅竹馬,我難道不知道你有幾分真才實學?”
“入朝為官,首要的便是有才識,其次還要品德合格,你和我退婚的事人儘皆知,單這一點你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
“退一萬步講,即便你去了,你那性子隻怕沒少得罪人。”
她語氣篤定,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
“謝軒,我雖遠在邊關,但京中消息並非一無所知。這兩年,丞相府門前冷落,並無一家媒人敢給你說親。你已年滿二十五,若再這般蹉跎下去,難道真要一輩子不娶妻生子嗎?”
我扯了扯唇。
在她心裡我還真是一無是處。
我們青梅竹馬,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她更是對天起誓,說此生非我不嫁。
可成親前,她卻背著我和南風館小倌蘇辰成親,次日便帶著他遠赴邊關。
我修書質問,她反倒振振有詞。
“我遭人設計下藥,是蘇辰舍身救了我。他本是清倌,為我失節,我身為堂堂女將軍,豈能不報恩負責?”
“你至多等我兩年,待我和蘇辰生下侯府嫡子,我必三書六禮,和你成親。”
我當即便回信退了婚約。
恰逢那年科舉,我中了進士,入翰林院為官,又因皇家圍獵時救駕有功,得陛下看重,如今正是風頭正盛的天子近臣。
“好了,雖說這兩年你從未回過我的信,但我明白,你不過是在同我賭氣罷了。”
她伸手折下牆邊一枝海棠,湊近鼻尖輕嗅。
“這是我及笄那年,你親手為我種下的。”
“若你真心要與我斷絕,依你的性子怕是早該一把火將它燒個乾淨,又怎會容它長得這般枝繁葉茂?”
我心下冷笑。
不過是因為入朝為官後太過忙碌,無暇顧及。
前日歸家,見它花開得正盛,更覺得沒有與一棵樹計較的必要。
見我沉默不語,沈雨飛隻當我被她說中了心事,臉上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你對我用情至深,日日盼著我來,如今總算盼到了,心裡定然是歡喜的,隻是嘴上不肯服軟罷了。”
“放心吧,三日後我必定風風光光和你成親!”
我撿了一塊石子便扔過去。
“沈雨飛!你給我滾!”
她接住石子,利落地躍下牆頭。
嬌俏的笑聲隔著院牆傳來,如蚊蠅般在我耳邊縈繞。
“謝軒,你果然還像從前那樣對我,我就知道你心裡始終有我!”
“我沈雨飛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你。你和蘇辰,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之人。”
聽到這裡,我朝廷命官的架子終究端不住了,直接翻了個白眼。
“來人,將院裡這些聘禮悉數清點,直接送到陛下那裡去。”
“就說是沈將軍忠君體國,特以此厚禮捐贈軍餉,以表赤誠。”
略一停頓,我又補上一句。
“若她日後膽敢前來追問,便直接問她:逼迫朝廷命官,按律該當何罪?”
沈雨飛這段插曲很快被我拋在腦後,隻當此生不會再相見了。
晚間,我去慶寶樓吃點心。
剛邁進大堂,就聽樓上傳來一聲輕笑。
沈雨飛懶散靠在欄杆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怎麼跟來了?”
她故意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縱容。
“你也不必時時跟著我,我沈雨飛說話算話,既答應三日後和你成親,便絕不會食言。”
我厭煩地轉開臉,徑直朝包廂走去。
她卻三兩步攔在我麵前,一副不勝其煩的樣子。
“謝軒,別耍性子了。”
“你爹早已告老還鄉,這慶寶樓的包廂動輒百兩銀子,怕是抵得上謝府一月的開銷。”
“你為我這般揮霍,徒惹父母憂心,實在不值。”
我爹為人確實清廉節儉,但這些年皇上賞賜豐厚,家中並不窘迫。
我深吸一口氣,咬牙道:“閒得慌?”
她被我一激,語氣有些不耐。
“你不是專程來找我的嗎?怎麼見到我了,反倒變得這般扭捏作態?”
“去我訂的包廂吧。蘇辰正好也在,你們提前見見,往後總歸要在一個屋簷下相處。”
話音未落,蘇辰緩步走過來,輕輕攬著沈雨飛的肩膀。
“將軍,這位便是謝家公子麼?”
他打量我一番,眼中略過一絲忌恨。
“謝公子果然好模樣,難怪將軍多年來始終念念不忘。”
“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單憑姿色終究難以長久。公子這性子,往後還需多磨一磨才是。”
我眯眼審視他。
“你叫我什麼?”
“謝公子害羞了?”他勾唇淺笑,“三日後便要成親了,稱呼總該親近些。”
我沒有多說話,隻伸出手,狠狠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你敢!”沈雨飛難以置信地瞪著我,“掌嘴?謝軒,你怎麼敢打他的?”
我冷冷迎上她的目光:“我為何不敢?”
沈雨飛一愣,神色複雜。
“謝軒,你小時候就愛胡鬨闖禍,哪怕拿彈弓打了太子…我都能替你擔著。”
“可如今我們都已成人,我不能再一味縱容你。”
“今日你敢動蘇辰,明日就敢招惹那些有官職在身的大人物,若真惹出禍事,那是要掉腦袋的!”
擺平個屁!
殿試那日,陛下一眼便認出了我。
他當年不過是看我年紀小不懂事,才替我瞞了下來。
沈雨飛當年隻是一個連爵位都沒有的侯府嫡女,又能替我擔待什麼?
想到這裡,我頓時沒好氣了。
“沈雨飛,我再說一次!今日我是專程來慶寶樓吃點心的,兩年沒吃就惦記這一口,並不是來找你的!”
“還有,婚嫁之事請你切莫再提,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沈雨飛麵色一沉。
“謝軒,別說氣話,我聽多了也會當真的。”
沈雨飛定定地注視著我,似在分辨我話中真假。
蘇辰見狀,立刻端起一副正室夫君的姿態前來打圓場。
“都怪我不好,平白惹了謝公子生氣。方才匆忙,連見麵禮都忘了給。”
他笑著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給我。
“這是將軍剛為我買的,我總覺得這又是金又是玉的,透著幾分俗氣,但瞧著與謝公子倒是相襯,便贈予你吧。”
“謝公子可千萬別過意不去,將軍這些年送我的禮物,便是十個箱子也裝不下。待你過門後,我再挑些更好的給你。”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並未伸手。
沈雨飛在一旁連忙催促,一副施恩的口吻。
“還不快收下?如今你府上雖不寬裕,但總需些外物裝點門麵。你現在這副模樣,腰間那枚玉佩粗糙極了,看著實在寒酸了些。”
我心底冷笑。
當今陛下主張節儉,最是不喜鋪張浪費,我作為天子近臣,更是要注重穿著。今天若是收下玉佩,明天禦史參我豪奢的奏折就能出現在陛下的禦書房。更別提我現在身上這枚玉佩還是陛下親賜。
“真是晦氣。”
這點心,不吃也罷。
我懶得再與他們糾纏,轉身便走。
“謝軒!”
沈雨飛的耐心終於耗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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