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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2025春節時,我在姑姑家的一張老舊的書桌櫃中翻到了一本筆記本,那是姑姑多年前寫的一本日記。灰撲撲的紅皮封麵,有一半的裝訂線都鬆動了,好在沒脫頁。翻開時,紙張都有些脆,扉頁上寫著“新春小劄。”用圓珠筆寫出的藍色字跡已經褪成了淡藍色。

姑姑說,這好像是2008年寒假寫的,那時候她還在上學。寫的都是些亂七八載的陳年舊事,我要有興趣可以拿去看。

於是我樂不可支地抱著日記本回去了。直到大年初六晚上閒來無事,我縮在床頭打開了這本日記。

—

2008年2月24日,檳城是個大陰天,烏雲慢吞吞聚集在喬治市上空,大概要下雨,還好我的航班沒有延遲。我上午拖著行李箱出門時,愫銘的臥房門緊閉著,我敲門但沒有回應,可能他出門了。他沒有回我的簡訊,我也就不敢給他打電話。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極樂寺,上山時,我收到他的簡訊,他長篇大論寫了一堆關於自己以後的計劃,最後小心翼翼的問我,有空的時候可不可以見他一麵。

我並不想了解他的未來規劃,這是他自己的事。但在太陽落山前,我在寺廟裡掛了一個祈福牌,是給尤跡的。其實我希望他能多出去走走,馬來西亞隻有夏季,而人應該去感受四季。他去過中國,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春的紅花,秋的黃葉,冬的白雪。但願他能將我舍棄在那無儘的夏天,我真心祝福他以後越來越好。

登機口傳出安檢播報時,愫銘依舊沒回我任何信息。我沮喪地上了飛機後,有空姐幫我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我坐下來,見到細密的水滴滑落到機艙的窗戶外。愫銘忽然發來簡訊:“你去哪?”

我低落的心瞬間飛升了三尺。我拍了張我座椅靠背的照片,那上麵張貼著中國北京奧運會的宣傳圖。

空姐挨個提醒大家關機,這時愫銘發來一條彩信錄音條,我打開,手機裡猝不及防躥出愫銘難聽的歌聲:“常回家看看,會見看看,哪怕幫哥哥刷刷筷子洗洗碗……”

身邊的人都看向我,我嚇得拚命降低音量。《常回家看看》是一首中國老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的,還學的這麼難聽,我把聽筒湊到耳邊,聽的直發笑,眼淚都要笑出來。

飛機起飛時,窗外煙雨蒙蒙,檳城又下了場雨。

——————————————————

等我看完這本無聊的日記,已經淩晨兩點了。合上日記本,外殼封麵拍在內襯的紙張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大概有灰撲向我,我打了個噴嚏。

姑姑昨晚回了馬來西亞,我發微信給她:“你的新春小劄忘帶回去了。”

她回我:“送你了,扔了也行,或者當成故事講給你的朋友們聽。”

夜已深,我倒頭就睡,上午聽我爸說明天有客人來,讓我不要睡懶覺。

我是被砰砰敲門吵醒的,眼睛都睜不開,就被我媽叫起來去洗臉刷牙。我穿著睡衣走出洗手間時,客廳裡已經有客人了,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爸爸挺高興的樣子,坐在他旁邊講個不停。

我走過去,我爸說:“叫人。”

我下意識想叫:“人。”但是這個梗已經過時了,而且我會被我爸呼死。

那位客人轉過頭來,消瘦的臉,挺鼻薄唇,眼尾有些下垂。我從沒見過他。

我說:“叔叔好。”

他衝我笑了一下,唇邊顯出兩個很淡的渦,“你好。長這麼大了。”

爸爸說:“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現在應該不認識了。”

抱過我的人多了。媽媽端著水果走過來,跟我說:“你以前有個小金鐲記不記得?就是叔叔送你的,幼兒園的時候被你自己弄掉了。”

說起金鐲我就記得了,小時候弄掉了大哭一場,還驚動了園長,大家一起幫我找,最後也沒能找到,還被我媽罵一頓。但是金鐲是他送我的,這個我今天才知道。所以說以後要給小孩子送見麵禮,應該等孩子能記人了再送。

我在客人對麵的沙發上正襟危坐,爸爸隨口說:“他是爸爸以前最好的朋友。”

我問:“為什麼是以前最好?現在不好了嗎?”

我媽捏我腰後麵的肉,爸爸尷尬的說:“現在也好,現在也好。”

客人垂眼,又笑了一下,額前有些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眉毛的尾部,在他眼皮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剛想,這叔以前應該挺帥,爸爸就推了我一把,說:“去,給你尤跡叔叔倒個茶。”

我張大了嘴。家人們誰懂啊,吃瓜吃到本人了。

Chapter57

尤跡叔叔抬手碰了一下我爸的胳膊,“我不喝茶,別麻煩孩子了。”

我激動的臉都要紅了。媽媽說:“現在孩子都是晚上不睡覺早上不起來,就昨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就見她房裡還開著燈。”

我顧不得媽媽在外人麵前數落我,一本正經的說:“昨晚我在跟姑姑聊天。”

尤跡叔叔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是抬起的手僵了一下。

爸爸懷疑的看著我:“你姑姑能睡那麼晚嗎?”

我說:“不信你去問她——我去給她打電話……”

“不用不用,”爸爸手一揮,“你不要老是去吵姑姑。”

廚房裡竄出滋滋冒煙的聲音,媽媽起身跑過去弄鍋裡的菜,沒過一會兒,她就衝我們喊:“飯好了,來吃飯。”

爸爸走上前去端菜,我跟尤跡叔叔並排走向餐廳,快入座時,爸媽都進了廚房。他忽然問我:“你們都聊了什麼?”

“嗯?你說我跟我姑姑?”我開始胡說八道,“嘿嘿,我找她要金手鐲。”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她答應了嗎?”

“沒有。”

他的目光落下,“嗯,那我再送你一個,就當是她送你的。”

我樂的合不攏嘴,大著膽子又問他:“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呀?”

他說:“我可經常見你。”

“在哪見的?”

“你和你姑姑的合照。你爸爸發給我的。”

爸爸端著菜出來,尤跡叔叔起身接手,我坐在椅子上發呆,媽媽又開始數落我:“也不知道幫個忙……”

尤跡叔叔吃的不多,等我都風卷殘雲的吃完了,也沒見他吃幾口。難怪他那麼瘦。爸爸非拉著他喝酒,他看起來酒量也一般,沒喝幾口臉就開始紅。

我吃完了就開始無聊,等了半天,終於等到我媽點頭:“行了你自己玩去吧。”

我坐到客廳裡玩手機,聽到爸爸和叔叔的聊天聲。

爸爸說:“愫心昨天就回去了,你也是來晚了一步。”

“她還好嗎?”

“挺好的。不還跟以前一樣嗎?我媽在世時還老催她。她是不聽勸的,鐵了心要單身一輩子。”我聽到一聲酒杯碰撞的聲音,“你呢,”爸爸問,“你就這麼等一輩子是吧?”

我沒聽到尤跡叔叔的回答。媽媽說:“要我說,你勸勸愫心…… ”

“我勸得了她?”爸爸說,“我媽在世都勸不動。她什麼時候還能聽得進去我這個哥哥的話?”

“那是你沒有個哥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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