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我媽燒了我的高考錄取通知書，隻為讓我嫁給村裡的老實人。
他沒脾氣沒主見，什麼都依著我。
人人說我是撿到寶了。
可是後來，他將我給女兒攢的嫁妝錢“借”給他堂弟。
大家眼裡，慷慨解囊的是他，小氣計較的是我。
再後來，他出軌同村寡婦，我大哭大鬨，卻沒人相信我，隻因為大家覺得老實人不會出軌。
最終，尖酸刻薄的老太太是我，不想好好過日子人也是我。
“奶奶，你就在養老院好好反省吧，爺爺這麼好，你還老是無理取鬨，沒事找事，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被一手養大的孫子放進了養老院自生自滅。
燈影在淚水中化成光圈，我在悲忿中咽了氣。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雙方長輩議親的那天。
重來一次，我再也不要這樣老實本分的丈夫，我要我自己原本的未來。
1.
我媽一拍手掌：
“呀，那這就敲定啦，佑恩是個老實本分的乖孩子，把喬喬許給他我是最放心不過了噫。”
“我不願意！”
不管是不是夢，我隻想大聲喊出這一句。
林佑恩眼裡有一瞬的驚訝，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止住了嘴。
林母瞬間沉下臉色，“安喬她娘，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家佑恩可是十裡八鄉最老實聽話的孩子，多少姑娘家搶著要嫁，你家安喬我還不稀罕嘞！”
林母的嗓門震的我耳膜發痛。
我掐了把手心，痛意襲來，我確認自己重生了。
抬眼看林佑恩他娘，這個老太婆，幾年後會被她的老實兒子一把農藥毒死，隻因她病久了是個累贅。
“看什麼看，我還說錯了不成？”
她吊起一雙三角眼指著我。
林佑恩拽住他娘的手，垂下眼眸，聲音稍顯落寞，
“不怪安喬，是我沒本事，喬喬書讀得多，看不上我這樣的老實人也正常。”
林母冷哼一聲：
“果然是書讀多了惹的禍，要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家安喬這樣愛折騰的女孩，嫁給我本本分分的兒子，我還真不放心嘞。”
我媽跺著腳，急忙說道：
“沒有的事！我們家安喬不上大學的！”
然後掐了我一把，小聲道：
“你這傻孩子說什麼胡話！林佑這樣老實本分的人可不多，你嫁給他再好不過了！”
老實本分老實本分！
上輩子，我被這幾個字害慘了！
高考錄取通知書被我媽燒了後，我隻能嫁給林佑恩。
婚後，我生了兩個孩子。
林佑工資全部上交，所有人誇他老實顧家，不抽煙不喝酒。
可是那點工資，過了幾十年，還是那點。
我不得已出去做工，摳摳嗖嗖攢下的幾萬塊給女兒做嫁妝。
最後隻因為他堂弟要結婚，林佑恩做了個老好人，眼睛也不眨地就“借”了出去。
十幾年的心血，我瘋了般想去要回來。
然後呢？
然後兒子說我不懂人情世故，丈夫在一旁沉默扒飯。
慷慨解囊的是他，無理取鬨的是我。
他落了一個珍惜手足之情的美名，我落了一個小氣不講理的罵名。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分不清親疏遠近，看不清是非對錯。
就像別人不明白我嫁了一個老實大方的丈夫，還有什麼不滿足？
日複一日，不解決、不負責、不擔當。
他沉默著把我逼瘋，然後沉默地看著我發瘋。
要命的是，所有人，都認為是我的錯。
重來一次，這樣老實本分的丈夫，誰愛要誰要！
2.
我猛地甩開我媽的手，一字一頓：
“我、不、嫁！”
然後對著林母說，“老太婆，講了這麼多，你這兒子，也就隻有老實本分這一個優點可以拿出來說了吧？”
林佑恩躲在林母身後，低著頭不語，任由他娘在前頭衝鋒陷陣，
“你這女娃！要不是你媽求我，我還不願意說這門親呢！”
“老實本分能吃苦，全村男娃能有幾個像我兒子這樣？”
我被她這話氣笑了，
“是啊，男的隻要踏實本分，都能被說得上是優秀，可這不是最基礎的嗎？村裡每個女娃都能做到！”
林母梗得臉紅脖子粗，村裡人被這邊動靜吸引了過來。
林佑恩老實的讓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很老實。
大家你一嘴我一語：
“沈安喬不嫁林佑恩真是虧了啊，這麼聽話的男人結了婚真是享福死。”
“我也是說，好好的福氣不要。”
林佑恩忽然站出來，狀若擔心地看向我，
“大家少說幾句吧，安喬聽了會不開心的。”
頭頂緩緩扣出一個問號。
我什麼時候說不開心了？
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又有個大娘打斷我。
“佑恩，別理安喬那小氣性子，她要是不嫁，要不考慮考慮俺閨女。”
說話人正是朱豔紅她娘。
朱豔紅在她身後羞澀地垂下了頭。
我媽急得直跺腳，眼淚快要逼出來，“佑恩是我家安喬要嫁的，你們別搶！”
她在我耳邊壓低聲音，幾近哀求，
“喬啊，嫁給林佑恩有什麼不好的，老實人不會出軌，婚後有的是福享，你怎麼就不珍惜媽給你找的好親事呢？”
我盯著年紀尚輕的朱豔紅，冷笑了一聲。
不會出軌？
上輩子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朱豔紅丈夫死得早，沒有孩子，成了個貌美寡婦。
誰能想到看起來老實無比的林佑恩，背地裡會和她沾上。
我發瘋，我哭喊，把家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林佑恩隻是沉默地看著，沉默地收拾，沉默地承接我的怒氣。
用他的沉默來指責我的無理取鬨。
我試著告訴自己的兒女，他們的父親是什麼樣子的人。
可結果沒人信我。
他們不相信一個老實男人會出軌，更寧願相信是我太敏感，是我在沒事找事。
最後生活的怨氣將我蹉跎成了一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無人聽聞我的滿腹委屈。
想到這，我有些出神，後背浸滿粘膩的汗水。
這時林佑恩站出來，語調不緊不慢，
“叔叔嬸嬸，是我的問題，讓安喬不中意我，不打緊的，年輕人也要講究緣分，喬喬是要上大學的人，要能娶到豔紅也是我的福氣。”
他說的不卑不亢，眼神時不時瞟向我，禮貌中偏又帶著幾分嗔怪。
幾位大娘見狀又開始七嘴八舌，
“呀，這可真是好孩子，真懂事啊。”
“就是撒，這樣好的男娃，要我說啊，還是沈安喬不知好歹了，難不成還真以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能考得上大學？”
我什麼也沒說，頓時矛頭又轉向了我。
轉頭對上林佑恩的眼神，卻見他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
憨厚樸實，綿裡藏針。
他在漠視著別人對我的誤會，又在享受著別人對他的褒獎。
肚子裡莫名窩火。
明明我沒有說過看不起林佑恩，到頭來卻又成了我的錯。
可若在此時我衝他發作，又顯得是我不講理。
諸如此類場麵，上輩子我經曆過很多次。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在身側的拳頭慢慢鬆開。
重生之後最大的不同，或許就是我終於能夠快速的冷靜下來。
不可以再讓我的歇斯底裡成為他人刺向我的利刃。
我也選擇沉默地轉身離去。
身後是林母滔滔不絕的怒罵，
“沈安喬，你可別後悔，來日就算你回來求我的兒子，我也不會讓你踏入我家大門半步！”
“不就讀了點書，參加過高考，也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整的自己有多高貴，居然看不上我們家老實本分的佑恩？”
“她要能考上，我倒立喂豬！”
我咬著嘴唇往前走，無視她們的愚昧。
況且，我知道我能考得上大學。
上輩子，我也曾反抗過。
但我媽為了讓我死心嫁給林佑恩，將我的錄取通知書燒了去。
所以林家人不知道，村裡人也不知道，這個山坳中本來會出現唯一一個大學生。
按照時間來看，那一紙錄取書過幾日就會送到。
這次，我要過我自己原本的人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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