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晏遲。
大鄴朝的太後。
聽起來很威風,對不對?
實際上,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數地磚。
從鳳藻宮的東暖閣到西暖閣,不多不少,剛好三百六十五塊金磚。
為什麼數這麼清楚?
因為閒的。
非常閒。
先帝走得突然,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太子謝蘊,和一個八歲的公主謝皎。
外加一個我,先帝臨終前三個月,才從四妃之一的賢妃位置上,被火線提拔成繼後的倒黴蛋。
謝蘊登基了,成了小皇帝。
我,自然就成了太後。
聽起來像是走上了人生巔峰。
實際上,我每天都在懷念當賢妃的日子。
那時候,上頭有皇後頂著,下麵有低階嬪妃奉承,我隻需要關起門來,吃吃喝喝,看看話本子,偶爾跟皇帝演演“帝妃情深”的戲碼,日子別提多滋潤。
現在?
現在我每天卯時不到就得被宮女從溫暖的被窩裡挖起來,梳上能壓斷脖子的沉重發髻,穿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太後禮服,端坐在鳳座上。
像個吉祥物。
等著小皇帝帶著一群胡子花白、眼神銳利的老頭子來請安。
說是請安,其實就是變相的早朝彙報會。
“啟稟太後,陛下,今春北境乾旱,恐生民變,需及早調撥錢糧賑災……”
“啟稟太後,陛下,工部奏請修繕西郊皇陵,預算白銀八十萬兩……”
“啟稟太後,陛下,吏部尚書王大人昨日遞了告老折子,這繼任人選……”
聲音嗡嗡的,像一群勤勞的工蜂。
我坐在上麵,努力維持著端莊肅穆的表情。
心裡想的卻是:禦膳房今天新做的荷花酥,不知道還有沒有我的份?聽說他們給慈寧宮那邊送去了兩盤……
眼皮有點沉。
昨晚看的話本子太精彩,熬得晚了點。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
誰在叫我?
我猛地一個激靈,坐直身體。
發現底下烏壓壓一片腦袋,都抬著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有擔憂的,有探究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叫我的是內閣首輔,趙閣老。
一個頭發胡子全白,精神矍鑠得像棵不老鬆的老頭子。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天下。看我的眼神,總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古董。
“趙閣老何事?”我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威嚴一點。
“關於吏部尚書人選,老臣與幾位閣員商議,認為禮部右侍郎張敏之老成持重,堪當此任,不知太後與陛下意下如何?”
趙閣老的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慣性。
我下意識地看向旁邊。
小皇帝謝蘊,穿著明黃的龍袍,小小的身體坐在寬大的龍椅裡,顯得有點空蕩蕩。
他繃著小臉,嘴唇抿得緊緊的,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小拳頭。
這孩子,緊張了。
他才十二歲,麵對這群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鹿。
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眼神裡帶著迷茫,還有一絲……求助?
我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但我能怎麼辦?
我一個靠躺平苟到太後位置的前·鹹魚賢妃,懂什麼朝政?懂什麼吏治?
我能分得清吏部和禮部的區別就不錯了!
“嗯……”我拖長了調子,努力回憶著以前看過的宮鬥劇裡,太後垂簾聽政時該怎麼說。
“趙閣老為國操勞,思慮周全,所薦人選想必是極好的。”
我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和稀泥。
“陛下以為呢?”我把球踢給小皇帝。
謝蘊的小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有些發白。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澀:“朕……朕覺得趙閣老所言甚是。”
趙閣老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掌控一切的笑容,躬身道:“太後、陛下聖明。”
他身後的那群大臣,也跟著齊刷刷地躬身:“太後、陛下聖明!”
聲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我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聖明個鬼。
我們娘倆,就是兩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提線木偶。
尤其是我旁邊這個小木偶,肩膀都垮下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早會”結束,大臣們魚貫退下。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呼——”
我幾乎是立刻癱軟在寬大的鳳座上,毫無形象地揉了揉被壓得生疼的脖子。
“快!快給哀家把這勞什子冠卸了!脖子要斷了!”我衝我的貼身大宮女,也是我當賢妃時就跟著我的老人,青禾嚷嚷。
青禾忍著笑,手腳麻利地過來幫我拆卸那些沉重的金簪珠翠。
“娘娘,您今兒個……又在殿上走神了?”她小聲問。
“哪有!”我嘴硬,“哀家是在沉思!沉思國事!懂不懂?”
青禾抿嘴笑,顯然是不信的。
另一邊,小皇帝謝蘊也蔫頭耷腦地從龍椅上滑下來。
他走到我麵前,規規矩矩地行禮:“母後。”
聲音悶悶的。
“嗯。”我應了一聲,看著他小小的、帶著稚氣的臉,卻硬要板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心裡那點不是滋味更濃了。
“怎麼了?不高興?”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點。畢竟,名義上我是他“母後”。
謝蘊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倔強地抿著唇,不肯說話。
他身後的老太監,也是先帝留給他的大伴,福安,歎了口氣,低聲道:“回太後,陛下是……心裡難受。”
“今日殿上,趙閣老推舉那張敏之,那張大人……是趙閣老的門生,與吏部左侍郎陳大人是連襟。陳大人本是陛下屬意的人選……”
哦。
明白了。
合著趙老頭今天根本不是在請示,是直接通知我們娘倆:位置我安排好了,你們蓋個戳就行。
難怪小皇帝憋屈成這樣。
這哪是皇帝?這分明是個蓋章機器。
“那……那個陳大人呢?”我問。
福安的聲音更低了:“陳大人……前幾日偶感風寒,在家休養,今日未能上朝。”
風寒?
怕是心寒吧。
我看著謝蘊強忍著眼淚的樣子,心裡那點鹹魚的惰性,第一次被一種陌生的、類似“不爽”的情緒衝淡了。
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
還是個沒爹沒娘(親娘早逝),名義上隻有我這個便宜“母後”的小孩。
“行了,多大點事兒。”我揮揮手,故作輕鬆,“不就是個尚書位置嗎?讓他趙閣老的人坐去。咱們不跟他爭一時長短。”
謝蘊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裡全是失望和……委屈?
“母後!吏部掌管天下官員升遷考績,至關重要!若讓趙閣老的人把持,日後朝堂豈非……”
他激動地說著,小臉漲得通紅。
後麵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日後朝堂,就是他趙閣老的一言堂了。他這個皇帝,更是個擺設。
“哀家知道。”我打斷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但你現在跟他硬頂,有用嗎?你拿什麼頂?就憑你十二歲的小身板,和哀家這個隻會數地磚的太後?”
謝蘊被我噎得說不出話,小臉由紅轉白,眼神黯淡下去。
“那……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看著什麼?”我走到他麵前,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
這小子,長得還挺俊,眉眼像他生母,清秀又帶著點倔強。
“謝蘊,你記住,你現在是皇帝了。皇帝,不是靠嗓門大,也不是靠跟臣子賭氣就能當好的。”
“那靠什麼?”他茫然地問。
“靠腦子。”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靠耐心。靠……裝傻。”
“裝傻?”他更茫然了。
“對,裝傻。”我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鬥不過趙閣老,那就別硬鬥。他想安排他的人,就讓他安排。他想攬權,就讓他攬。讓他覺得,我們娘倆就是一對扶不上牆的爛泥,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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