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浸透了極樂坊的每一寸琉璃瓦,卻照不進那奢靡至極的寢殿之內。空氣裡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與往日的溫存纏綿判若兩地。
謝憐靜靜地站在殿中,一身白衣勝雪,卻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他的手無意識地、輕輕地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而不可思議的奇跡。一個屬於他和花城的,小小的生命。
這份喜悅與惶恐,他本想在今夜,當做最珍貴的禮物,贈予他唯一的信徒。
可他沒能說出口。
“哥哥,你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花城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斜倚在榻上,紅衣似火,俊美絕倫的臉上卻結著一層寒冰。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往日盛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與癡迷,此刻竟被一片晦暗不明的陰霾所取代。
“……三郎,”謝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厲害,“今日之事,是個誤會。”
“誤會?”花城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淬了毒的利刺,“我親眼所見,那白無相的殘影撫上你的臉,你卻沒有推開。哥哥,這世上,當真有如此巧合的誤會嗎?”
不久前,一縷白無相的殘餘怨念突現,化作君吾的模樣,在謝憐麵前低語蠱惑。那怨念之力極強,一時間竟讓謝憐動彈不得,而那虛影的手,也確實碰到了他的臉頰。恰在此時,花城尋來。
眼前的一幕,瞬間點燃了花城心中最深沉的恐懼與嫉妒。那是他八百年都無法釋懷的夢魘。
“他隻是殘影,我……”
“夠了。”花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身上強大的鬼氣如有實質,壓得謝憐幾乎喘不過氣來。那股熟悉的、曾讓他無比安心的氣息,此刻卻冰冷得像一把刀。
“哥哥,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著,什麼都不對我說。”花城的指尖挑起謝憐的下頷,力道卻不複往日的溫柔,“你是不是覺得,我花城,依舊是那個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你的小鬼?”
他的眼中翻湧著痛苦與暴戾,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困獸。“還是說,在你心裡,我根本就比不上他?”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謝憐心上。他猛地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花城。
“三郎,你……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怎麼會這麼想?”花城自嘲地勾起嘴角,“哥哥,你有沒有想過,我等了你八百年,守了你八百年。我為你,可以傾覆三界,可以魂飛魄散。可你呢?你心裡最深的地方,是不是永遠都留著那個人的影子?”
嫉妒,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業火。
謝憐的心,被這無端的猜忌與指責,淩遲得鮮血淋漓。他想解釋,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想告訴他自己方才隻是被怨念鎮住,想告訴他自己懷了他們的孩子……
可當他對上花城那雙猩紅的、滿是懷疑與痛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間。
他的三郎,不信他。
原來,八百年的追隨,百年的相守,依舊抵不過心魔作祟的一句猜疑。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熱情與希冀。
他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緊。
“如果……”謝憐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決絕的顫抖,“如果我說是,你會如何?”
他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刺痛他,也刺痛自己。他想看看,花城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花城的身體僵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血色褪儘,隻剩下死寂的灰。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鬆開了鉗製著謝憐的手。
“……好。”
良久,他從齒縫間擠出這一個字。
“真是好一個謝憐。”
他退後一步,眼神空洞地掃過謝念的臉,最後,落在他那隻一直護著小腹的手上。
“哥哥,你護著的那裡,又是什麼?”他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也是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嗎?還是說,那也是某個‘誤會’的產物?”
誅心之言。
謝憐的血色,在這一刻徹底從臉上褪去。他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承受不住這句惡毒至極的話。
他看著花城,這個他放在心尖上,愛逾性命的男人。他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奪眶而出。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絕望。
“花城……”他一字一頓,聲音裡是破碎的哀鳴,“你混蛋。”
說完,他不再看他,轉身便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心口的傷,遠比身體的任何創傷都要來得疼痛。
花城沒有攔他。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神像,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決絕地、一步步地走出他的視線,消失在清冷的月色裡。
殿門“吱呀”一聲被風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花城猛地抬手,一掌揮出,身側華麗的桌案連同其上價值連城的珍寶,瞬間化為齏粉。
他錯了。他說錯了。
在謝憐轉身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那不是他想說的話,那隻是被嫉妒衝昏頭腦的口不擇言。
他隻是怕。怕了八百年,怕他會再次失去他。
可他親手,把他推開了。
“殿下……”他低聲呢喃,聲音裡是無儘的悔恨與恐慌。
他衝出寢殿,可外麵空空蕩蕩,哪裡還有謝憐的身影。他走了,真的走了。
花城動用了他所有的死靈蝶,瘋了一般地在三界之內搜尋那個白色的身影。
然而,謝憐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了無音訊。他似乎早就料到花城會找他,用某種方法,隔絕了所有死靈蝶的探查。
一日,兩日,一月,兩月……
極樂坊的燈火依舊璀璨,鬼市的喧囂也一如往常。隻是,這裡的主人,丟了他的神明。
花城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毀滅性的陰鬱之中。他不再笑,不再言語,隻是日複一日地坐在冰冷的寢殿裡,一遍遍地描摹著謝憐的畫像。畫上的神明,眉眼溫柔,對他笑得燦爛。
可現實裡,他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
直到那一日,一隻從人間偷偷溜進鬼市的小鬼,帶回了一段模糊的影像。
那是人間一處偏遠的小鎮,一個清瘦的白衣道人,正坐在一個簡陋的茶寮裡,低頭喝著一碗粗茶。他的肚子,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即使寬大的道袍也無法完全遮掩。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那張朝思暮想的臉,清減了許多,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愁。但他撫摸著自己腹部的時候,眼神卻又是那麼的溫柔,充滿了聖潔的光輝。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花城手中的畫筆,“啪”的一聲斷成兩截。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模糊的光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誤會的產物……”
他當初那句混賬話,一遍遍地在他腦海裡回響。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哥哥的孩子。
他竟然……他竟然用那樣惡毒的話,去傷害他懷著他們骨血的哥哥。
“噗——”
一口心頭血猛地噴湧而出,染紅了麵前那副尚未完成的畫卷。
“哥哥……”
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要將他這個絕境鬼王徹底撕碎。
他錯了。
他錯得離譜。
他要去找他。立刻,馬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把他找回來!
……
江南水鄉,煙雨朦朧。
謝憐尋了一處僻靜的古廟住了下來。這裡香火不旺,幾乎被人遺忘,倒也清淨。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長大,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疲憊。他時常會孕吐,吃不下什麼東西,人也消瘦得厲害。
夜深人靜時,他會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感受著裡麵那個小小的生命。這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他會給孩子講故事,講他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但他從不提那個紅衣的鬼王。不是忘了,而是不敢。每一次想起,心都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蜷縮起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沒有了法力,他就像個普通的凡人,要忍受生老病死的苦楚。而孕育一個半神半鬼的孩子,對他身體的消耗,遠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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