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親生爹娘賣到謝家的,攏共賣了十兩銀子,人牙子分走五成。
我被管事從角門拉進去時,餘光瞥見爹娘捧著五兩銀子咧開嘴的笑意,我知道,我這輩子都隻是個低賤的畜生。
謝府的日子不比家中好過,但好歹衣能蔽體,睡覺時頭頂有片瓦遮著。
我打十歲做到十五歲,從最普通的粗使丫鬟被安排到大娘子的屋子,升了二等奴才。再過幾年,我就能升一等。
到時候隻要求主母恩典,贖身拿回賣身契,我便能出去自己單過,這府上有很多丫鬟都是這樣出去的。
大娘子是嫁過來做續弦的,這院子原先是她親姐姐在住。
原配留下來一位頗為聰慧的公子,我沒見過,卻也聽其他奴才們私底下形容過。
這位謝小郎君,是這世上最風光霽月的男子。
他好讀書,善科舉,十五歲便連中三元,狀元及第。
據說就連公主都對他青睞有加,正欲叫聖人賜婚。
這樣的人,與我而言就是話本子上的神仙。
觸碰不得,肖想不得。
我哪裡能料到大娘子偏偏選中了我。
她似乎極其厭惡這間宅子,也厭惡先前那位夫人留下的物件,自然也包括謝小郎君。
大娘子分明生了一張珠圓玉潤的菩薩臉蛋,卻將我硬生生扯進了魔窟。
那夜,是謝小郎君狀元宴的日子。
聖人官家很給麵子,特叫自己最寵愛的晉陽公主送來賀禮和一副他親手提的‘龍章鳳姿天資自然’八字。
謝府上下比年節還要熱鬨,我有幸伺候在席間。
這是我頭一回瞧見謝小郎君,曲水流觴之間,他不過隻著青衣,發冠古樸,唯玉簪輕束。
他麵若玉山,舉止清雅,衣袖飄然處比畫中仙人還要灑脫。周身才情收斂至眼角一處,眼波翻湧便勝半傾山河。
這樣的男人,哪怕喝酒的動作都比旁人更為賞心悅目。
也難怪晉陽公主對他目不轉睛,二人談話不多,卻好像字字都能說中對方心事。
她們才子佳人,吟詩作賦,是今日這場宴席的焦點。
觥籌交錯,謝小郎君興許太高興,麵色暈紅,似乎是醉了。
大娘子轉眸看向站在身邊斟酒的我,“蘇枝,扶聞折去後屋歇息片刻,他醉了。”
我不知道為何是我,一個粗苯的二等丫鬟。
可公主的眼神已經落在了我身上,她華貴的步搖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公子的確醉的厲害,是該回去歇一歇。”
她話裡是數不儘的歡喜和曖昧。
“殿下說的極是,還不快去嗎?”
大娘子用眼神催促,我隻得照做。
謝小郎君平日身邊並無丫鬟伺候,隻有幾個書童小廝,沒資格在席間。
我伸手去扶他,他卻半邊身子都靠了過來。
龍章鳳姿,這四個字我原是不懂的。
可他靠在我肩上那一刻,隨著噴湧進鼻的肆意酒香,我似乎膽子也大了點。
我抬眸看向了他的臉,原先不懂,如今懂了。
我將他扶到後院耳房,春日不算冷,這間屋子卻關的極為嚴實,燃著炭盆。
“郎君,慢些。”
我自小做粗苯活計,他又不重,自然能輕鬆擱到床榻上。
伺候主子這種差事,我也做的慣。
從前老爺歇在正屋,我都在旁學著一等丫鬟們怎麼伺候。
做丫鬟也是要有上進心的,一等丫鬟月錢銀子有三兩,多熬幾年就能給自個贖身。
我也想贖身,不做伺候人的奴才,做自己的主子。
我給謝小郎君脫下鞋襪,起身幫他蓋被子。
可能是被子太厚,我剛蓋上去,就被他拿手掀開。
他瞧著並不耐煩,衣裳也被扯亂,我順著望過去,瞧見了一截發紅的脖頸,還有那上下滑動的喉結。
我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謝小郎君抬眸,他醉了,卻又沒完全醉。
“將窗子打開。”
“是。”
麵對俊俏的男子,我反應要比往常慢上一拍。
我站在窗前推了很多次,窗子紋絲不動,我卻像個傻子似的一直推。
大約是覺著我過於聒噪,他乾脆自己來。
他從背後伸出手,沒推動。
繼而複又伸出一隻來,如此般,我便算是被他環在胸口了。
呼吸,幾乎快要喘不過來。他散掉的頭發在我臉頰旁擦過,我臉紅的發燙。
窗子卻始終打不開,他轉身去開門,竟也鎖住了。
謝小郎君像是終於從醉意中醒轉過來一般,轉眸看向我。
他似乎是在儘力掙紮著清醒,可呼吸聲卻愈來愈重,那雙比泉水還清澈的眸漸漸渾濁。
我不懂他為何如此,走上前想扶他,卻被他反手按在架子上。
身後瓷器跌了一地,謝小郎君問我,“你是哪裡的丫鬟。”
他的聲音很奇怪,每個字都糾纏著我,讓我的心思忍不住朝不該想的地方想。
“碧桐院,伺候大娘子的。”
“果然。”
他勾唇,那修長的手指克製卻又忍不住暴躁的扯開了衣領。
我這才發覺,他身上竟全紅了。
“郎君,要不要奴才去叫大夫。”
我驚慌失措,很顯然他不是單純的醉酒,興許是為人毒害也不一定。
他神情略過一絲不屑,然興許是我笨拙起身拍門的樣子看起來太蠢,他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按在了桌上。
龍章鳳姿的郎君,此刻卻如同失控的猛獸。
“你是碧桐院的人,如今還裝什麼?”
我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母親待我還算不錯,找來你這個姿色不錯的丫鬟毀我。”
他並不準我看他,用他腰間的衣帶綁住了我的眼。
“不準叫。”
我想起那碎了一地的瓷器,它們沒用了,我也是。
晉陽公主被叫到房門口 。
她自然看到了的吧,因為我聽到很多叫公主慢些跑的聲音。
謝小郎君卻沒有去追,他坐下了。
我下意識拉下蒙住雙眼的衣帶,望著他,四目相對。他的眼眸不再渾濁,是徹骨的冰寒。
“滾。”
我不敢肖想的謫仙,眼下恨透了我。
“你這種人還要臉嗎?”
他瞧不起我,本是應該的。
十歲那年我被爹娘賣進來的時候,隻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裙,連大腿都遮不住。
我在謝府做了五年的丫鬟,還以為自己已經能夠算作一個人。
可當我勉強將那些破爛殘衣裹在身上時,我再次回到了被賣的那一日,生來就是低賤的畜生而已。
謝小郎君那樣高傲的一個人,初次給了我這個卑賤之軀,他自然應當氣憤。
他眸中的恨意快要溢出來,原本意氣風發的眉眼,如今也隻剩下頹然。
外頭天色暗的嚇人,我走在雨夜中,硬生生走了半個時辰方才將這個陰謀想明白。
我被大娘子做了殺小郎君的刀,宋人好名節,文人尤其重風骨。
狀元郎今年不過十五,便在席間狎奴取樂,甚至等不及公主離府。
這樣的話傳出去,謝小郎君的仕途和姻緣幾乎全毀了。
我坐在湖邊,眼淚濕了半邊臉。
我不是為我哭,是替他傷心。
湖麵很靜,為了慶祝狀元郎的宮燈已經被雨澆滅了多半。
淒風冷雨之下,我將衣帶輕輕係在腕間,拿寬闊的衣袖蓋住。
我本來該死的,可我曉得我若是死了,他就更沒救了。
得救他,我如是想。
聖人極為寵愛晉陽公主,因此公主尚未出閣,他便欽賜了這汴京城最為奢華巍峨的府邸給她居住。
我蹲在公主府牆根下,抬眸望著金明池旁隨風搖曳的細柳。
府門口的小廝手上是我攢了五年的銀子,想要見公主,這些銀子當然不夠,所以我還搭上了一件從碧桐院偷來的金簪。
昨夜我從謝府偷跑出來時,大娘子正睡著。
她對自己的籌謀想必頗為滿意,得意到忘了處置我。
也是,我這樣瞧著柔弱又蠢笨的奴才,被做了那樣的事,尋死覓活才是最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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