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孩子都是留守兒童，從小父母就不在身邊。
我用自己的工資補助學生。
五千塊錢的工資，有四千塊錢給他們買衣服，買鞋子，和學習用品。
每周周末輪流當他們的媽媽，給他們做飯洗衣服，感受家的溫暖。
我以為我在做一件好事。
給這些缺失關愛的孩子送出最純真的母愛，一個家的溫暖。
他們喊我“小芮媽媽”，給我送家裡種植的蔬菜，在記者采訪時當著全國人民感謝我。
我被評為全國教書育人楷模。
直到插班生林耿耿的出現。
“小芮老師，你好。”
她穿著價值不菲的小羊皮外套，站在班門口，審視著初二一班。
然後，她坐在了班裡最貧困的女孩身邊。
林耿耿轉校這天，作為班主任的我親自在校門口等她。
然後帶她參觀校園，領她進班。
她家庭條件好，學習成績也好，在寸金寸土的京市名列前茅。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她放棄京市的教育水平來到落後的山村上學。
“耿耿同學，我們這裡的食堂是免費的營養餐，菜品都是固定的。”
“還有這是你的課本，有什麼不習慣的記得來找老師。”
林耿耿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語氣禮貌：“小芮老師，我看了學校的入學須知，上麵寫教材費是200元。請問我們班是隻需要100元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麵上維持著笑容：“是的，學校收一半，老師補貼另一半。”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做了一個記號。
然後，她仿佛隻是出於好奇地問：“我們交的這100塊，會有收據或者發票嗎？”
我微微一愣，她又對我笑了一下。
“我隨口問得，小芮老師含辛茹苦，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呢。”
走進班級，不等我安排座位，林耿耿就走向班級第一排角落的位置。
她的同桌是李娟。
家中最困難的女孩，同時自尊心又非常強，我擔心林耿耿和她的相處。
但顯然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林耿耿樂於助人，學習成績又好。
她會主動教李娟解題方式。
借他們們玩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班裡的同學很快和她打成一片，都非常喜歡這位新同學。
周五班會男生起哄要向外麵學校一樣選出一位班花。
不出意外全部人都投了林耿耿。
我看著孩子們朝氣蓬勃的麵龐，心裡的疙瘩很快消散。
林耿耿隻是在班費上多留了一個心眼，她做事細心，是好事，我應該欣慰才對。
這周周考，有四位孩子取得不錯的成績，我買四個書包獎勵他們。
可在第二個星期的周日晚自習上，班裡氣壓沉重。
林耿耿用手機給四個書包拍照，然後眉頭越鎖越緊。
“小芮老師怎麼買二十都不到的書包給你們，這種垃圾布料做出來的書包，背久了會中毒的！”
林耿耿麵露誇張，喧囂著恐怖氣氛。
一名學生小聲說：“可是這是小芮老師給我們的獎勵，雖然才19.8，但四個書包也不便宜了。”
林耿耿冷哼一聲：“學校規定的學雜費是200，我這周問過我媽了，她早就給我交錢了，結果小芮老師還向我要了100！用我們的錢還不買好一點的，就想害我們。”
“大家都是留守兒童，爺爺奶奶年紀大和社會都脫節，連智能手機都沒有，你們怎麼知道小芮老師沒有去向你們爸媽要，再讓你們去向爺爺奶奶要？”
林耿耿聲音很大，質問讓吵鬨的班級瞬間安靜。
這時，李娟弱弱開口：“我們喊小芮老師媽媽，她作為我們的媽媽，為什麼不給我們買目前最應該擁有的水果手機？”
跨進門檻的腳步重新縮了回去。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我把右手上的包往背後放，不想讓班級裡的孩子發現。
關於班費收款這事，我在班級群和家長們通知過，也手寫過文件充作告知書，給家長孩子簽字。
一式三份。
19.8的書包並不貴，班裡四十四位孩子，我用自己有限的工資給他們添加必須用品。
至於手機，我難以想象班裡最乖巧的李娟會這樣說。
像是把我架在油鍋中，進退兩難。
第二天，家長群炸了。
林耿耿的母親直接在群裡發了一段長語音，語氣冷靜而鋒利。
“宋芮芮老師，但根據耿耿反饋，教材費存在重複收取、賬目不清的問題。學校官方收取200元後，您又以個人名義收取100元，且無法提供票據。這涉嫌利用職務之便進行非法集資，我們必須為孩子營造一個規範、透明的環境。”
群裡先是死寂，隨後零星有家長幫我說話。
“耿耿媽媽，小芮老師是好人，她自己貼錢給娃們買這買那，會不會搞錯了？”
“是啊，我家李娟的毛衣、棉襖都是小芮老師買的，而且教材費是我們100，小芮老師100。”
但很快，林耿耿母親甩出一張截圖。
學校財務係統後台的繳費記錄，清晰顯示教材費項目下，每位學生都已由學校統一扣繳了200元。
“這是學校係統的記錄，證據確鑿。”她寫道，“請問宋芮芮老師，您額外收取的每人100元，共計4400元，用途何在？票據何在？”
“大家不信就登陸財務係統，看看繳費記錄！”
收款截圖被甩進群裡，家長們瞬間沸騰。
“天啊，我們賺得都是辛苦錢啊！”
“宋芮芮老師，請解釋我們的100元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退錢！必須退錢！”
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來自那些我曾傾力幫助的家長的質疑，手腳冰涼。
我補貼的一半，在他們眼中，成了中飽私囊的鐵證。
我試圖在群裡解釋補貼的初衷，但消息瞬間被要求“曬出所有收支明細”、“立刻退錢”的刷屏淹沒。
我撥通了林耿耿母親的電話。
剛響了兩聲就被掛斷。
林耿耿走進辦公室：“小芮老師，我媽上班很忙的，關於班費的事，和我談也一樣。”
她的脖子上掛著微型攝像機，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耿耿同學，老師沒有惡意，那100元確實是……”
“老師，”她打斷我，語氣驟然轉冷，“法律講證據，管理講流程。您拿不出票據，就無法證明錢的去向。您所謂的“善意”，在規則麵前一文不值。”
“我們班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外打拚，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回家一次，他們隻是想讓自己的孩子吃好穿好，受到該有的教育，而非老師您一麵用教務係統收錢，一麵私底下收錢吧。”
林耿耿目不斜視，直勾勾看著我。
我的所有辯解在此刻都變得虛弱。
因為財務係統後台的繳費記錄，都是我登陸他們的賬號，為他們繳費的！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李娟帶著幾個學生走了進來，看上去十分局促。
“老師，請問您能把我們的100塊錢還回來嗎？一年200，我們從三年級開始就做您的學生，一共是1200元錢。”
“這筆錢不多，卻是我們村裡一年的開銷……”
李娟等人紅了眼眶。
林耿耿拍拍她的肩膀：“我在和小芮老師協商呢，法律在我們這一邊，相信我。”
李娟感謝地看著她。
這一刻，我如墜冰窟。
我將群聊設置為免打擾，關上手機。
解釋是徒勞的。
在確鑿的證據鏈和洶湧的民意前，我的任何話語都會被扭曲。
我走進教室，學生們眼神躲閃，隻有林耿耿迎上我的目光，嘴角帶著一絲探究。
課照常上。
我講解公式，批改作業，仿佛一切如常。
放學後，校長找到我，麵色凝重。
他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教育局領導的未接來電。
“小芮，家長已經把事鬨到市裡了。對方要求你必須立刻退還那4400元，並公開道歉，否則……”
“校長，”我平靜地打斷他，“我沒有多收一分錢，所以，無錢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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