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時，我罩過一個少年郎；
逼著他對我“俯首稱臣”，他屈辱地跟著我兩年。
後來，我全家獲罪被流放。
直到他在北境打了勝仗，皇帝大赦天下，我回到長安成為最低賤的文館畫工。
彼時，他成了長安城炙手可熱的新貴侯爺。
我們在長公主門口重逢，他在馬上凝視著跪地的我。
“侯爺可認識這位畫工？ ”
“不認識。 ”
01
初夏天氣，日頭毒辣。
我站在長公主府外長長的隊伍裡，衣衫浸透汗水，黏膩地貼在脊背上。
周圍蟬鳴刺耳，混著畫工們的竊竊私語，吵得人頭暈目眩。
“聽說這次長公主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要選一百零八名畫工為明慧郡主畫像呢！ ”
“可不是？每人一兩銀子的酬勞，若是畫得好了，還能再得十兩！”
“嗬，十兩算什麼？若是能入得了郡主的眼， 可是會賞金一百兩銀子呢！ ”
我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畫箱邊緣。
一兩銀子，足夠我一個月的嚼用。
若是從前，這點錢連我一方硯台都買不起。
可如今，我得靠它活命。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整齊而急促。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人低呼：“東平侯來了！ ”
我在隊伍末梢，抬頭望去。
為首那人一身玄色錦袍，高坐馬上。
他眉目如刀，下頜緊繃，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謝崢。
五年未見，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沙場磨礪出的鋒芒。
隊伍裡的人紛紛跪伏行禮，我僵在原地，直到身旁有人拽著我的袖子低聲道：“姑娘，快跪下！ ”
膝蓋重重磕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疼痛讓我清醒了幾分。
“那是東平侯？”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他剛立下戰功，陛下親賜了爵位，如今可是長安城最炙手可熱的新貴！ ”
“明慧郡主心儀他已久，今日他來，怕不是專程為郡主的生辰提前賀喜的吧？ ”
我死死咬著唇，直到口中漫開血腥味。
馬蹄聲漸近，最終停在了公主府門前。
謝崢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
管事諂媚地迎上去：“侯爺今日來得巧，郡主正念叨您呢！ ”
謝崢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掃向跪伏的人群。
不想，那冷冽的目光竟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的瞳孔驟然緊縮，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侯爺可認識這位？”管事順著他的視線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謝崢收回目光，聲音冷得瘮人：“不認識。 ”
“是奴才糊塗了！”管事連忙賠笑，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郡主生辰在即， 長公主殿下特意命人張榜招募一百零八名丹青妙手為郡主繪像，這些都是今日前來應征的文館畫工......”
謝崢沒再說話，徑直邁入府門。
我跪在原地，烈日灼燒著脊背，可心口卻像被冰水浸透，冷得發顫。
——不認識。
多輕巧的三個字。
果然今時不同往日了。
當年那個對我俯首稱臣的少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東平侯。
而我則隻是一名低賤畫工。
待公主府管家陪著東平候進入府內，眾人才稀稀拉拉地站起身來。
“姑娘……你這手上怎麼在出血？”身旁一位好心的畫工注意到我，擔憂地問道：“咱們這畫工的手最是要緊，一會兒你可能執起畫筆？ ”
我這才發現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我搖搖頭，輕笑：“無妨。 ”
02
謝崢的背影消失在公主府門口。
原來他就是那個近日來被長安城百姓傳頌得神乎其神的東平侯。
我流放滇南的第五年，他平定北境的捷報傳回長安。
陛下龍顏大悅大赦天下。
三個月後，我重返長安。
謝崢已雀屏中選。
長公主的掌上明珠——明慧郡主，金枝玉葉，瓊花玉貌。
與他當真也是般配。
我心亂如麻，酸澀難堪，隻想逃離。
“哎！後麵的，到你了！ ”
府門公主家令突然大聲地催促，我這才猛然驚覺——青石階前，自己竟已呆立許久。
抬眼間，那家令正用鎮紙“ 篤篤”敲著檀木案幾，花白眉毛下射出兩道精光。
“就是你！”
“磨蹭什麼？”
“還不快上來！ ”
我斂下心神，慌忙弓身上前。
腰間懸著的禿筆與身後背著的顏料匣相撞，發出篤篤的聲響。
“奴婢薑寧，求請為郡主畫像......” 喉嚨不知何時乾澀如此，聲音像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我下意識攥緊袖中那卷泛黃的薦書——西街裱畫鋪王掌櫃為我寫的。
家令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我全身，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分明看見他鼻翼微動，想必是聞到了我身上劣質鬆煙墨的酸苦味。
“就這？”
他用鎮紙挑開我奉上的樣畫，冷笑一聲，畫紙嘩啦作響。
那是我臨摹的《仕女圖》，畫中仕女衣襟的彩色邊緣還留著昨夜趕工時的顫抖筆觸。
畫紙飄落，我抬手去拿， 袖口陡然滑落半寸，腕間刺青就此暴露在了光下。
“罪籍？！”
家令的嗓音陡然拔高，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我後頸漸漸滲出冷汗，卻不敢抬手去擦——上次在縣衙畫影壁時，就因這個動作被管家踹過一腳。
“拖下去！拖下去！”家令厲喝。
一時間，侍衛的刀鞘已抵上我的咽喉。
“何事如此喧嘩？ ”
一道清冷嗓音自府內傳來。
人群如潮水分開，玄色錦靴踏過青磚，停在眼前。
我僵跪著地，視線隻及那人腰間玉帶。
“這畫……”他手指拾起我的《仕女圖》。
“衣袂線條暗合吳道子'蓴菜條'筆意，是副好畫！ ”
心臟驟然緊縮。
這聲音......
猛地抬頭，正對上那雙熟悉的鳳眼——又是謝崢。
他垂眸看了一眼被侍衛按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我，也看到了我手臂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的靛青“罪” 字刺青。
“侯爺！”家令慌忙俯首，“她是罪籍……怎可……”
“郡主不是著急畫作?”謝崢直接打斷了他。
“畫技不錯，莫誤了正事要緊！ ”
他眼底凝著冰，麵上不辨喜怒。
——與當年他看著我擋在他麵前，將太學那幫欺人太甚的二世祖用硯台砸得頭破血流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03
初識謝崢，是在太學。
父親那時還是太子敬仰的太傅， 陛下看重，聖眷正隆。
我是太傅的掌上明珠， 又是太子殿下親口放話由他罩著的“妹妹”， 長安城裡誰不知薑家大小姐惹不得？
連太學院的博士見了我，都會客客氣氣喚一聲“ 薑大小姐” 。
春深時節，太學院的海棠開得正盛。
“哎哎，看到沒，是謝家那個沒娘的孩子！ ”
刺耳的嬉笑聲傳入耳中。
我漫不經心抬眼，看見一道清瘦身影匆匆行來。
月白襴衫洗得發舊，袖口還打著補丁，可穿在他身上，偏有種竹林名仕的氣度。
他低著頭疾走，卻在石階前被伸出的腳絆了個趔趄。
“謝大公子連路都走不穩？”
錦衣少年們哄笑起來。
我眯起眼——那是兵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慣會捧高踩低。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青衫少年，正是謝氏長房嫡子的謝崢。
傳聞謝夫人早逝，繼室把持中饋，又生下了嫡次子。
他身後無人，被長安城眾人暗地裡嘲笑為謝家棄子......
“唰——砰！ ”
謝崢被推搡著撞在廊柱上，額角滲出血絲。
可他隻是靜靜站著，鳳眼裡凝著冰，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折辱。
我動了。
“啪！”
紫毫筆在我掌心斷成兩截，墨汁飛濺在那些譏笑的衣袍上。
“薑、薑大小姐......”
錦衣少年們臉色驟變，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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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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