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打牌，堂弟突然讓我把房子押上玩。
我問他說的是哪個房子，堂弟說就是他現在住的房子。
那房子是我租給他的，好幾年了。
堂弟見我沒搭話，又問了句：「不敢啊？一破房子給你嚇得。」
他這麼一說，一起玩牌的親戚都開始起哄，一個說過年嘛熱鬨熱鬨又不是真賭，一個說我城裡回來的別那麼小氣。
說得我都想笑了。
見我還是不搭話，牌桌上輩分最大的叔叔收起笑臉，說：「你收了你堂弟那麼多年的房租，你們都是平輩的一家人，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怎麼好意思收這個錢。」
論關係他算是我隔了幾層的堂表叔，遠得不能再遠了。
但說到房租，我就知道是堂弟在老家瞎逼逼了。
那個房子在一線都市老城區，雖然不大，但地段很好，房租市價至少五千，因為是親戚我才隻收他兩千。
這倒成了我不要臉了？
另一個堂弟的結拜兄弟，家住隔壁的鄰居跟著說：「人都說到了大城市都變成冷血動物了，親情家人都沒有錢好使，你給兩千，人家還想要三千呢。」
然後他看看我，說：「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在意。」
我點點頭說：「沒事，被狗咬了我還真反咬狗一口啊，沒事沒事。」
他嗯了一聲，沒聽出來我在諷刺他。
周圍的人都幫腔過了，堂弟說：「要麼玩大點，這一把我贏了，那房子乾脆就過戶給我得了，我也住慣了懶得再買。」
堂弟在城裡乾體力活，一個月撐死五六千塊，這麼一說好像不買房是因為不喜歡似的。
我說：「我押房子，你押什麼？」
堂弟說：「我？我不用押，反正都是我的。」
「那你是在逗我呢。」
堂表叔嚷嚷起來：「你一不缺房子住，二那老房子你又用不上，三你收入高隨便到哪都能買，怎麼把一破爛送給你弟都不願意？」
我說：「叔，聽說你有兩個兒子，送我一個唄。你一不缺兒子，二你也用不上那麼多，三你身體還行隨便幾個都能生，你不會不願意吧？」
堂表叔一拍桌子，大罵：「你放什麼屁？」
我趕忙摟住他的胳膊，笑著說：「我這個人說話直，您別在意。」
堂表叔拿開我的手：「一家人要相互扶持，你條件好，就要多幫襯家裡的。跟親情比，房子啊錢啊總是次要的。」
都這麼直白了，我也沒啥好解釋的，我問堂弟：「房租要是你覺得高，你開個價？」
堂弟哼了一聲：「說的我占你便宜似的，玩牌就玩牌，敢不敢一口悶？」
一口悶就是不看牌直接下注，莊家下多少其他人就必須跟多少，開牌之前手不能碰牌。
富貴天注定，愛拚才會贏。
「誰坐莊？」我問。
「當然我坐，我是家裡長子。」
堂弟手法飛快地洗牌，飄逸嫻熟地給每個人麵前發上三張。
堂表叔把牌往牌堆裡一扔，搖頭說：「我不玩了。」
那個結拜兄弟也拍拍屁股下了桌，看電視去了。
牌桌就剩我和堂弟，還有一圈圍著的親戚。
「十塊。」堂弟抽出一張錢拍在中間。
我也抽出十塊錢放上。
「開。」堂弟翻開自己的牌，嘴角上揚，「勾皮凱順子。」
我也翻開自己牌，三個 6，堂弟頓時臉黑了下來。
洗牌，發牌，押注，開牌，如此幾番，有贏有輸。
這種玩法一般都是在賭局結尾時轟幾下，刺激刺激就結束，因為過程沒有觀賞性。也不需要什麼賭技，玩也好看也好都沒什麼意思。
又悶了幾把，堂弟說：「這麼玩沒勁，玩大點。」
我說行，堂弟把錢收了起來，從裡屋拿了副新牌，當著麵撕開了塑封，又把舊牌理了理，從裡麵挑出 10 張紅牌和 20 張黑牌扔給我。
「紅的一千，黑的一百。」
我點點頭，眼睛盯著那副新牌。
一般來說，一個鎮上的撲克都會是同一個牌子，買撲克也都會買一樣的型號，便於搭配使用。但堂弟拿出來的新牌背麵的花紋明顯和普遍用的不一樣，是一種黑色的特別複雜的圖案。
堂弟看見了我一直盯著牌，解釋說：「沒見過吧？這可是高檔夜總會裡用的牌。」
周圍一片嘖嘖驚歎。
按規矩，新牌要洗九遍，然後牌桌上的每個人都要切一下，再洗九遍才能用。
洗了十八遍的牌，還是筆直平整的。
堂弟給自己和我各發了三張，猛吸了口煙，扔出一張紅牌。
「一千。」
周圍又是一片嘖嘖驚歎。
老家玩牌，五塊錢打頂，玩幾毛一塊的都有，一個通宵再倒黴也輸不過一兩百。
一把就押一千的，一輩子也見不著一回。
莊家下了注，我隻能跟。
「開。」
堂弟是 89A，我是 24K。
堂弟拿走了我的紅牌籌碼。
我總共就帶回來三千塊現金，一下午隻輸了三百，很多還是我故意輸給老家親戚的。
堂弟的新牌，一把就拿走了一千。
身邊的竊竊私語一直沒停下，堂弟發的牌又到了眼前。
「一千。」他又扔了一張紅牌。
我跟了一張。
「開。」
堂弟是一對 2，我是 379 單牌。
這一千又被他贏去了。
「還玩嗎？哥。」堂弟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這兩把牌輕輕鬆鬆比他乾一個星期的活掙得還多。
「玩啊，發牌。」
堂弟又發了三張。
「怕你輸太多，給你緩緩，一百吧。」
他扔出一張黑牌，我也跟了一張。
「開。」
堂弟是 369，我是一對 8。
「你的。」他把黑牌扔給我。
他怎麼知道這把會輸呢？
堂弟動作很快，已經把牌發好了。
「一千。」
「等下，我先上個廁所，都不許碰我的牌啊。」
我把手機壓在牌上，起身出了堂屋。
廁所在院子另一頭，我鎖上門，拿出手機。
走之前，我悄悄撥通了兩個手機之間的電話，把其中一部蓋在了牌上。
聽筒裡傳來親戚們的說話聲。
「看看他的牌啊。」
「你們看，我在窗戶這看著，他回來我跟你們說。」
「你那麼早下注乾啥？」
「他哪知道他要上廁所啊？」
然後是堂弟的聲音。
「無所謂，不用看我也知道，你們不要碰。」
幾分鐘後，我回到堂屋，收起手機坐回牌桌。
「都沒看我牌吧？」
「沒有沒有，你要不信，這把就算了。」堂弟大方地表示。
「我咋會不信你呢，繼續吧，不過這把不論輸贏，咱們換換，我坐莊。」
堂弟遲疑了，說：「沒有換莊的規矩。」
我往後一靠，兩手一攤：「那我不玩了，兩千塊錢就當下個月房租了。」
親戚們一片失望地哀歎。
堂弟轉了轉眼珠子，說：「行，那換，牌發了就必須開，這把不能算了。」
開牌，果然是我輸了。
我接過牌，慢慢洗了洗，一張一張發給堂弟和自己。
果然每張牌都下了樁，就是非常小的記號，隱藏在牌背極其複雜的圖案中。有的是小點，有的是細線，配上長邊 13 個區，短邊 4 個區，使堂弟在發牌時就知道彼此是什麼牌。
可惜這種東西在山裡小鎮還算新鮮，在大城市隻能當玩具。
「三千。」我扔出三張紅牌，堂弟傻眼了。
「一次隻能下一張！」
「沒說一次隻能下一張啊。」我說，「再說了莊家現在是我。」
觀眾們頓時來了興趣，摩拳擦掌想看好戲。
「快點，都等著呢，我跟注的時候也沒你那麼墨跡。」
在我的催促下，堂弟扔出三張紅牌。
「開。」
我一對 A，堂弟三張單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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