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完書包回家的路上，被人一把拉到一個小巷子裡。
她看起來比我還要大許多，疲憊憔悴，麵孔和我九分像。
她很凶，怒瞪著我，“你是不是打算退學了？”
這事我隻在心裡一遍遍想過，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更何況，她是我什麼人？
我沒有回答，甩開她準備離開。
她再次攔在我麵前，伸出雙手，粗糙腫大上麵全是細細的傷口。
“我是十年後的你，看仔細了，這就是你退學的後果！”
1、
今天是我上學的最後一節課，我聽得格外認真。
雖然百般不舍，可我真是讀不下去了。
薑嬸不止一次在我背上書包出門時，用複雜的目光看著我的背影。
早上，薑家哥哥總會騎著自行車載著我，出了村口還會塞一個饅頭和雞蛋給我。
“謝謝哥。”
“快吃吧。”
我知道當年我爸給了錢，讓薑家照顧我三年。
可是，三年後薑嬸就發愁了。
因為我在她家整整六年了，我的爸媽就像在世間消失了，再也沒來見過我。
薑家哥哥比我大幾個月，沉默寡言，每每晚自習到家後還會繼續學習，踏實努力。
他平時成績也不錯，可是中考考砸了。
在山河四省卷天卷地的情況下，憑他的中考成績進不了高中。
他收拾起書本，準備和同伴一起外出打工。
薑叔第一次發了火，“不許去，大不了再複讀一年，不讀書你一個農村小子有什麼出路？”
可是我中考成績特別好，縣城一高的老師找到家裡。
最終我提了條件，讓三分之差落榜的哥哥和我一起進學校。
薑嬸更辛苦了，每天就是田裡家裡。
高中的學習任務很重，我的成績慢慢不再像以前一樣耀眼。
一周前，薑叔在外打工摔下腳手架，薑嬸去了醫院陪護，中途回家拿被褥，紅著眼睛說供不起我了，讓我想辦法回到父母身邊生活。
我答應讀完這幾天就離開。
2、
我讓人給哥哥遞了話，今天有事不等他了。
可是剛出了校門口不遠，我就被人一把拉到一個小巷子裡。
她看起來比我還要大許多，疲憊憔悴，麵孔和我九分像。
我慌得手打腳踢，失聲喊起來。
“宋知，別喊，你聽我說。”
對麵的女人，也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她拉住我的書包，激動得臉色通紅。
“你是誰？為什麼要拉我？”我一邊張望，一邊後退。
“我是你自己啊。”
我愣了愣，“你別瞎說。”
“我是十年後的你。”
怎麼可能？
我看起來這麼好騙嗎？
她很凶，怒瞪著我，“你是不是打算退學了？”
這事我隻在心裡一遍遍想過，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更何況，她是我什麼人？
我沒有回答，甩開她準備離開。
她再次攔在我麵前，伸出雙手，粗糙腫大上麵全是細細的傷口。
“這就是你退學的後果！”
她看我還沒停下腳步，又旁若無人地掀起上衣，上麵有一條傷疤，位置大小和我的一模一樣。
“你剛到薑家當晚，急性闌尾炎，做了手術。”
我無意識的摸了摸同樣的位置。
那年我十歲被爸媽帶到鄉下辦喪事。
走之前最後一天，爸媽打發我和隔壁的薑家哥哥一起去鎮上玩。
等我回家，老宅空蕩蕩的，家裡什麼都沒了。
薑嬸遞給我一封信，父母有工作要忙離開了，把我寄養在她家。
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在家裡看到了離婚證書，我隻是在等待自己被判給哪一個。
結果，沒人要我，我就像垃圾一樣被丟在這鄉下。
我沒有家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鬨，更沒有提出回城去找他們。
當天晚上，我肚子疼得厲害，滿頭大汗，可是我不敢說，隻是死死的咬著被角，咬的牙都沒知覺了。
薑嬸給我掖被子，才發現我的異樣。
她背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到有三輪車的人家，讓哥哥打著手電，她蹬車帶我們到了醫院。
辦理出院的時候，我看到她背著人，一遍遍數著手絹包裡的錢。
一場病，估計把爸媽給我留下的生活費花的七七八八了。
她歎氣，“孩子命保住了。”
後來，我肚子上就留了這道傷疤。
3、
我冷著臉，猛的拉回舊書包帶子，準備逃出去。
她力氣很大，上手抓住我的衣服。
她問我，“薑叔這幾天是不是摔傷了？”
我沒回答。
她自顧自的說下去：“薑叔的傷，在縣城裡治不好，以後會落下終身殘疾。”
她苦笑，“而你退了學，找到省城會發現爸媽都已經再婚了，沒有人希望你再加入新家庭，你就是多餘的。”
“你不想薑家更難過，就留在省城打工，徘徊在低層，刷盤子，進了廠，做最低層的工作，十年一事無成。”
從我被丟在鄉下六年，沒有一個人來看我，我就知道我是多餘的。
我抬起眼皮，正視她。
“我看到薑嬸除了在醫院就是到處求人借錢，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拖累他們了。”
她搖搖頭，指點我，“你現在十六歲，未成年就是最大的優勢。”
“法律規定他們有責任撫養你。”
“你去工作單位找爸爸，他在省城醫院有關係，讓他把薑叔送進去治傷。”
“如果他不肯，你就去吵去鬨，不要怕丟人，他們比你更怕丟人。”
我從書包裡拿出本子和筆，遞給她。
“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寫下來，尤其是他們的工作地址。”
她接過來，刷刷寫字，看得出寫字習慣和我如出一轍。
宋濤，我的生父，在省城某機關單位工作。
謝婉玉，我的生母，另嫁後生了一個兩歲的男孩，丈夫開了家超市。
好，真好呀，所以他們過得順風順水，就把丟在鄉下的女兒忘掉了？！
“我記得我爸爸不在省城工作，是不是寫錯了？”
“沒錯，他再婚後憑著嶽父的關係，調到了省城。”
那太好了，越大的城裡人越要臉麵，像薑嬸不顧一切去哭去吵包工頭也拖著醫療費，肯定是薑嬸沒有讓對方顧忌的地方。
“我現在有些相信你了。”我不再用力拉扯自己的衣服。
她聽完，也鬆開了手。
“你有什麼打算？”
“我決定先從宋濤下手。”
“對，薑叔的腿不能拖了，你快去吧。”
我問她：“你不是說你就是十年後的我嗎？那你呢，有什麼打算？”
她笑笑沒說話。
我似乎聽到有人叫“宋知”“宋知”。
等我再轉過頭，她不見了。
巷子口，薑樹推著車子，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少年瘦高的身形影子被他得很長。
“宋知，你怎麼在這裡？過來，和哥一起走。”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我看到他急得額頭上都是汗水。
4、
我走上前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默默地坐上自行車的後座。
回家後，我收拾了幾件衣服，裝在一個舊行李箱裡。
這是六年前父母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
薑樹走過來，奪過行李箱。
“宋知，三年前，我和我媽一起去過你城裡的家，那個地址已經沒人了。”
他似乎不忍心，“你爸媽早就離婚了。”
我點點頭，用很平常的語氣說，“我知道。”
他睜大眼睛，“你知道？”
“嗯，如果沒有意外，我應該是判給了我爸，這裡是他的老家。”
他默默的看著我，“是不是我媽說什麼了？”
“沒有。”
“他給的錢早就花完了吧？”
十六七歲的少年，眼睛通紅，“是哥哥沒用。”
“哥，我找他去，要了錢以後在省城讀書。”
“你不用擔心，他是我爸，他應該養我。”
聽到這裡，他鬆開了手，給我煮了碗麵。
麵裡埋了荷包蛋，上麵漂著翠綠的蒜苗。
我一口氣吃了兩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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