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考上研究生那年，我正好45歲。
開學那日，我聽見女班長和幾個室友在討論：
“真不知道這麼老了來讀什麼書，畢業後能找到工作嗎？我媽說這個年紀的女人就該在家帶帶孫子孫女，跳跳廣場舞。”
“聽說她離婚了，我想著她不會借著讀書來找什麼男大消遣吧？不行，我得告訴我們班的幾個男生讓他們離這大媽遠點。”
大媽？
也對，畢竟他們的班主任是我那天才班畢業，年僅20歲博士畢業工作五年的兒子。
畢業於播音係，得過全球小姐選美亞軍，被掛到招生簡介的女孩也是我女兒。
消遣？
來兒子工作的大學讀研究生確實算。
3人在開水房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可以被人聽見。
幾個路過的其他係女生好奇地問：
“什麼情況，你們交流起來真的沒代溝嗎？”
“我有些好奇，你們在寢室是叫她姐，還是大媽啊？”
女班長張芸嘴角勾著適時的弧度，
“所以為了避免這個尷尬的情況，我們打算能不當麵溝通就不溝通吧，到時候大家都尷尬。”
旁邊的幾個室友點點頭，
“還是班長想的周到。”
張芸眼裡閃爍著亮光：“都是為了班級和諧嘛。”
我挑了挑眉毛，提著水壺走到她們的麵前。
直視她們因為尷尬驚訝而驟縮的瞳仁，
“其實叫大媽和叫姐都可以，我都45了，對稱呼不像你們小姑娘那麼在意。”
“不當麵溝通我可不可以認為是冷暴力的一種，如果你們不願意和我住在一起，我可以找班主任申請換宿舍。”
3人眼神遊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找班主任那不是間接在說她們搞小團體嗎？
張芸這個班長可就首當其衝了。
大概過了幾秒鐘後，
張芸臉上的尷尬退去，尷尬地擺擺手，“姐您真的誤會了，我們這不是不了解您，才覺得需要慢慢和您接觸嗎？”
“剛才聽您說話，也知道了您是一個性格直爽的人，一切都是誤會。”
“是啊，是啊，都是誤會。”
剩下的2人趕緊說道。
我哦了一聲，把水壺接滿，“那行吧，你們趕緊回去吧，不然這裡人來人往再多說幾句又產生些不大不小的誤會就不好了。”
3人又是尷尬地一下，推搡著離開。
看見張芸臨走前冷漠又惱火的眼神，恐怕是把我嫉恨住了。
不就是來讀個書嗎，怎麼現在的學生歪歪繞繞這麼多？
腦海裡突然蹦出兒子說的一句話：
“媽，我不反對您來讀研究生，但人際交往這塊我怕您難融入……”
嗡嗡聲傳來，
打斷思緒的是來自兒子的電話。
“媽，您都收拾好了吧，我帶您去食堂吃飯。”
“行，那等我換件衣服。”
剛掛斷通話，
側彎著腰，豎起耳朵的室友林振梅滿臉八卦的開口，“有人找你吃飯啊，那下午你直接去教室？”
下午是新生入學的第一堂課，
包括師生介紹，以及學校的防詐騙課。
一點半左右左右開始，我看了眼手表，
大概隻有1小時左右的吃飯時間。
我點點頭。
帶上門時，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
“剛入學就有人約吃飯啊，好奇。”
“人家可是成熟的大人，不像我們，都是些還沒出社會的愣頭青。”
“可不是嘛，不過，這果子熟得都要爛了……”
對話最終以低低的笑聲結束了。
小巫見大巫。
她們的陰陽嘲諷和我以前遇到的職場霸淩相比，太過微不足道。
從成年人的角度來看，
反而會顯得她們極為幼稚。
路過寢室正門放著的大玻璃鏡。
我打量鏡子裡的自己。
由於長期運動，身材勻稱，
大波浪，紅唇，狐狸眼，年過40卻依然緊致的下頜，和平整的臉部，
鼻梁上的一點黑痣更添幾分成熟風情。
說30歲都有人信。
她們嘲笑我的年齡，卻不知那不是我的弱點，
相反而是我的底氣。
食堂門口。
兒子沈謙東看見我時小跑過來，主動接過我肩膀上的背包：
“媽，今天第一天還覺得適應嗎？”
我邊走邊說，
除了寢室內的小插曲之外。
作為江州大學最大的幾個食堂之一，
現在正值飯點，裡麵人潮洶湧。
沈謙東走的教室通道，很快將打好的飯菜端了過來。
他拿起筷子的手頓了頓，然後將飯菜裡的胡蘿卜全部夾到了我的碗裡，
“媽，你年紀大了，多吃點胡蘿卜補充維生素A。”
我下意識手裡的筷子敲在他頭上，“作死啊臭小子，自己挑食拿我當借口。”
沈謙東摸了摸鼻子：“動手乾嘛，我不要麵子嘛。”
下一秒。
我卻感覺如芒被刺，
轉過身去。
幾個有些麵熟的男男女女在左後方，隔了3排長桌的位置，
直勾勾地盯著我。
見我回頭，
他們又紛紛避開我的目光，交頭接耳。
食堂吵鬨，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最終瞥了我的方向一眼離開。
沈謙東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你們班的同學？”
見我點頭，沈謙東放下筷子：
“明天就是師生互選導師環節，你打算選誰當導師？”
我心裡另選了一位年長的老師。
兒子卻想讓我跟他做數據。
我搖搖頭，“不好，雖然我們沒特意隱瞞母子關係，但如果被有心人發現，我又選擇跟你做數據的話，到時候學生會質疑你的公平性。”
兒子有些不甘不願地被我說服，隨後又給我碗裡夾了一根雞腿。
等我到達教室的時候，離開課還差10分鐘。
教室裡擠滿了學生。
好不容易找到空位，旁邊的女生尷尬微笑：
“真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坐了。”
我轉頭瞄準倒數第三排的位置，旁邊的男生對上我的視線，
下一秒將自己的包放在位置上，
手覆在包上拍了拍，“對不起，我有女朋友了。”
我莫名其妙，
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那裡的視線最差，所以沒什麼人坐。
落坐的瞬間，有人時不不時從前麵回頭。
灼灼的視線就像是探照燈，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旁邊坐了一個嘴裡咬著口香糖的女孩，
興奮帶著好奇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後落在手機上，偶爾發出嘻嘻哈哈的聲音。
我無意間掃了一眼。
那是一個群聊，標題是：
#聊聊那個45歲的大媽同學#
裡麵30來個人，
除了我都在。
女孩沉浸在群消息中，完全沒注意到我站在她身後。
群消息拉得飛快，
但我還是看清了那些對話。
【中午看見她跟班主任一起吃飯了，熟女就是自來熟。】
【何止呢，還主動去夾班主任菜盤裡的胡蘿卜，有點子抓馬。】
【她怎麼這麼賤？】
【年紀大就是好，懂得人情世故，不像我們年輕，不知道怎麼去討好老師……】
女孩叫李小蕙
我暗中幾下群裡發言的幾個人名字。
這時李小蕙似乎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回頭。
看見我的瞬間，她站起身尖叫起來：
“你有毛病啊，偷看別人的手機。”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我身上。
我神態平靜：“我看得大大方方，還是說你覺得你發的東西見不得人，所以才說我偷看？”
“老巫婆你不要臉！”
都研究生了，沒想到小姑娘出口成臟。
果然，學曆隻能能過濾學渣，不能過濾人渣，
“我怎麼不要臉了？你要是沒證據就是造謠！”
我拿出手機，“現在開始錄音了，你可得想清楚再說。”
“嚇唬誰？”李小蕙臉紅脖子粗，聲音尖銳，“自己發騷勾搭同學老師還不讓說了？”
張芸這時從前幾排衝到了後麵，
“都別說了，老師快來了，”她滿臉歉意地看向李小蕙，“我替周姐跟你說聲對不起，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平日裡在寢室非常豪爽，可能是性格的關係。”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小姑娘先我一步打斷她的話，“什麼意思？她在寢室裡也隨便看你們手機？豪爽就可以看別人手機了？”
她白了我一眼，“都五六十的人了，怎麼跟沒長腦子似的。”
教室裡蕩漾開低低的輕笑。
“不是，我我不太會說話，周姐不是這個意思……”
張芸清純的臉上急得都是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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