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生日那天，我藏在畫室那座赤裸的雕塑被人公之於眾。
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素來將我捧在掌心的養兄冷著臉給了我一巴掌。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些被我藏在心底的情愫。
對他來說，是人生的汙點。
為了挽回顏麵，他任由青梅將我送到戒同所。
三年後，我從戒同所裡畢業。
他卻紅著眼，問我是否還愛他。
被接回顧家那天，我側頭看著車窗裡的自己。
麵黃肌瘦、憔悴慘白，絲毫看不出三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很快，車停在別墅前。
年輕的季管家替我打開車門，恭敬地低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少爺，顧總已等候多時。”
下車時，季元祁看到我，有些驚訝。
他顯然沒想到我落魄到如此地步。
我是顧家的汙點。
送我去戒同所那天，顧淩川就是這麼說的。
任由我絕望呼喊他的名字，也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少爺……”季元祁跟在我身後，忍不住開口叫我。
“不用叫我少爺了。”我淡淡道。
我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飛揚跋扈的顧家少爺。
三年前，藏在畫室的雕塑被公之於眾。
顧淩川當著眾人的麵扇了我一巴掌，罵我惡心。
他想方設法逃離我，在唐南梔的建議下，把我送進戒同所。
在那裡，毆打是家常便飯，甚至要和狗搶食物。
戒同所主任是個色眯眯的中年老男人，沒有一個男孩能躲過他的鹹豬手。
一開始也有人奮力反抗，這時就會進來幾個黑衣人。
把反抗的人按在床上，打鎮定劑。
我不敢反抗，隻能乖乖聽話，備受煎熬。
整整三年啊。
直到顧父顧母要接我回去。
終於，走到顧家大宅。
顧母一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紅了眼眶。
她衝過來，腳步不穩，扶著我的肩膀，掌心被骨頭硌得生疼。
“小辭，冷不冷？你都這麼瘦了，這些年肯定受苦了……”顧母直抹眼淚。
唐南梔在一旁扶著顧母，我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
“沈辭，媽因為擔心你已經白了頭發，你以後別讓媽擔心。”
我連連點頭：“是，唐小姐。”
以前我從未這樣稱呼過她，現在我自是清楚自己的地位。
聰明的人，要學會下台階。
三年人間地獄般的生活，讓我明白，隻要能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顧父不耐煩：“好了，先上樓換個衣服吧，穿成這樣成何體統？”
顧母擦乾眼淚，慈愛地看著我：“好好好，淩川帶弟弟上樓換個衣服吧，待會兒下來吃飯，我特意讓陳姨熬了鮑魚烏雞湯，給小辭補身子。”
話音剛落，南梔就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仿佛在說，敢勾搭淩川你就死定了。
我哪裡還敢糾纏顧淩川呢？我隻是想普通地活著。
可偏偏有人要把我往地獄裡推。
這個人不是別人。
正是我愛了十年的顧淩川。
此時一旁的他依舊冷若冰霜，我一動不動，好像被定在原地。
“還不走？待會兒菜都要涼了。”
我嗯了一聲，緩緩移動身子，跟著顧淩川上樓。
我渾身是戒同所毆打的傷。
每走一步，身體各個地方都傳來疼痛。
顧淩川把我帶到舊房間，三年沒回家，房裡落了好多灰。
“換好衣服，趕緊下樓吃飯。”
我連呼吸都不敢大意，生怕惹到顧淩川，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倒是意味不明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從衣帽間裡翻出一件樸素的衛衣。
那是兩年前的我最不屑的款式。
還是顧家少爺的我，什麼張揚穿什麼。
而現在，我在大熱天穿著樸素的長袖長褲。
方便遮住我身上的傷疤。
三年前，剛考上美院的我，被發現喜歡養兄的秘密。
我被送到戒同所，成為畫家的夢想破滅。
戒同所的人用燒紅的鐵塊，在我身上烙印永遠除不掉的傷疤。
身上疤痕尚且可以用衣服遮擋，
那心上的呢？
換好衣服，顧淩川在走廊上等我。
看到我穿成這樣，他十分鄙夷：“哼，又在鬨哪一出？”
是的，我以前穿得十分張揚。
他喜歡玫瑰金，我便把頭發染成玫瑰金。
皮衣、鉚釘、露指手套，什麼流行穿什麼。
這件樸素得沒有一絲設計的黑色衛衣，換作以前的我，肯定直接讓傭人扔掉。
顧淩川十分不屑，以為我又在玩什麼吸引他注意力小把戲。
可我隻是想遮住身上的傷疤。
我始終跟顧淩川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怕惹南梔不高興，顧淩川又把我送去戒同所。
他入座後，我才在顧母身邊坐下。
顧母慈愛地看著我，給我舀烏雞湯。
坐在對麵的南梔明顯不悅，也帶著甜甜的語氣撒嬌。
“媽，我也想先喝湯。”
成功吸引走陸母的注意力，南梔露出勝利的笑容。
我自是不敢和她爭的，捧著熱乎乎的雞湯，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若不是雞湯太燙，我肯定一口喝乾淨。
我已經三年沒吃肉了。
在戒同所的我隻能撿一些別人不要殘羹冷飯吃。
更多時候是跟狗共用一個碗，趴在地上，毫無尊嚴。
在生命麵前，尊嚴的確不值一提。
吃完飯，女傭把我帶上樓。
我原來的房間還沒收拾好，我隻能睡客房。
床是柔軟的，可我怎麼也睡不著。
口乾舌燥的我不得不起夜找水。
若是以前，床頭一定放著保溫水壺。
我拖著疼痛的身體，摸黑找水。
忽然看見一道人影在黑暗中，我下意識地抱緊腦袋。
“別打我別打我！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無數個夜晚，我聽到刺耳的鈴聲，就知道今晚沒辦法睡個好覺。
戒同所最喜歡半夜把人叫醒，讓人在寒冷的冬天光著屁股夜跑。
“沈辭你發什麼瘋！”
我仿佛溺水之人，驟然喘過氣來。
緊接著大口大口地呼吸，全身發麻。
顧淩川臉色不悅：“又在演戲了？”
昏迷之前，我看到顧淩川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再次醒來，我躺在醫院。
護士露出欣喜的神色，給我叫醫生。
醫生過來後，擔憂地問我：“你的家人呢？”
我搖搖頭：“沒事，我都能承受住。”
醫生告訴我，我得了哮喘病。
再加上低血糖，才暈倒的。
“這並不是什麼很難治療的病，好好吃藥就行了。”
看到醫生遞來的藥單，我的心涼了半截。
全是進口藥，價格不菲。
我把藥單推出去，告訴醫生，我現在身上沒什麼錢，先開點便宜的藥。
醫生沒辦法，歎了口氣。
拿藥後離開病房，就看到顧淩川和唐南梔。
“倒是學會裝病惹爸媽心疼了。”
唐南梔雙手抱在胸前，十分不屑。
估計是爸媽叫來看我的。
顧淩川的視線掃過來。
我心頭一震。
以前他看我一眼，我就高興得找不著北。
現在隻覺得像厲鬼索命。
“對不起，不知道嫂子也來看病，我會換個醫院的。”
說罷我匆匆離開。
醫院門口，我看到季元祁，季管家。
他站在車門前，見我來就替我打開車門。
“唐小姐和顧總還在樓上，您再等等。”
季元祁搖搖頭：“我是來接您的。”
我？
我十分疑惑，他是三年前唐家新來的年輕管家，親眼見證顧淩川把我送到戒同所。
“我不是顧家少爺。”
“和這個無關，我隻是來接你回去。”
我的身體十分虛弱，光靠一雙腿，肯定走不回顧家的。
上了季元祁的車，我靠著椅背，淺淺睡過去。
竟意外睡得安穩。
季元祁叫醒我時，我才發現車沒有停在顧家。
我十分慌亂，生怕又去到下一個地獄。
季元祁似乎看清我的心思，安撫我：“少爺，別害怕，我是帶你來吃飯的。”
他特意解釋，看我昨晚吃飯沒什麼胃口，想帶我出來換換口味。
見我鬆了口氣，他紳士地請我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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