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當天，我剪斷了被小舅舅放炮崩糊的頭發。
外婆大驚失色，上來就抽了我兩耳光。
「誰讓你剪頭發的，正月剪頭會死舅舅的你不知道嗎！」
舅舅是外婆的老來子，和我同歲，今年十二，生日比我大五天。
聽說自己要死了，他嚇得發起了高燒。
三天後，小舅舅還真死了。
外婆說是我剪頭發給他剪沒的。
媽媽為了給舅舅一命抵一命，一怒之下打死了我。
重活一回，我藏起了家裡的鞭炮。
小舅舅沒什麼可玩的，便將嘴裡的泡泡糖掏出來，按在我腦袋上。
見我沒哭沒鬨，他覺得沒勁，抓起剪刀就追著我跑。
然後在外婆寵溺地看向他時，哢嚓一聲。
親手剪斷了我粘著泡泡糖的頭發。
「哐當！」
裝魚的鐵盆被外婆扔在我麵前。
她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在雪地裡，招呼我去把魚給收拾了。
看著眼前活蹦亂跳的大鯉魚，我愣了幾秒，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前世的今天，小舅舅閒得慌，點了個雙響炮扔到我頭上。
我的頭皮被炸開，血順著臉往下流，頭發也著了火。
我在哭，小舅舅卻在笑。
屋子裡的人不是聽不到，隻是他們早就習以為常，寧願憋著尿扯閒篇兒，也沒人願意出來看上一眼。
情急之下我摸起剪刀，把起火的辮子給剪了。
外婆因此把小舅舅後來的死怪到我頭上，媽媽為了給舅舅償命，活活打到我斷了氣。
想到這裡，我趕緊跑到倉房，找出剩下的雙響炮，塞進了柴棚後的雪堆裡。
剛折回身，媽媽帶著小舅舅串門回來了。
媽媽拎著一兜水果和幾袋湯圓，小舅舅手裡抓著一截雞蛋腸，邊走邊吃。
我挨個喊了人，可他們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進了門。
在這個家裡，好像每個人都很討厭我。
因為我是媽媽十八歲時，跟城裡一個有家的男人生的。
那家的原配厲害得很，生父不敢認我，還搬了家。
我媽找不到我生父，正巧外婆生了小舅舅，我媽就把我扔給外婆，說一個也是喂，兩個也是養。
所以，我是媽媽的恥辱，也是外婆的累贅。
我給魚開膛破肚，小舅舅在倉房找不到炮仗玩，就橫衝直撞到我麵前。
他一腳踢翻了水盆。
裡麵的血水和魚的內臟潑了我一身，他笑得前仰後合。
外婆追出來給他送圍巾，手裡還拿著一坨香蕉。
她給自己和小舅舅各掰了一根，見我眼巴巴看著，問我。
「看什麼，你也想吃啊？」
我點點頭。
外婆沒好氣兒地扯下一根快爛了的扔在我懷裡，眼角眉梢都帶著厭煩。
「我就知道你想吃！吃吃吃！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麼饞的！難怪你親爹不要你，誰養你誰倒了八輩子的黴！」
小舅舅聽了，伸手摳出嘴裡嚼過的一大團泡泡糖，直接糊了我一臉一頭。
“我讓你饞，這都給你吃，你吃啊！吃啊！”
外婆寵溺地看著，嗬嗬笑著進了屋。
我用力去扯頭上的泡泡糖，卻怎麼也扯不乾淨。
小舅舅拿起水盆邊上的剪刀，壞笑著。
「小野種，這玩意沾頭發上就弄不掉了，要不我幫你剪下來吧？」
我驚恐地看著他，轉身撒腿就跑。
堂屋裡，外婆見舅舅追著我跑，聲音頓時拔高了幾度。
「柳絮，你跑什麼，你就不能讓著你舅舅點？他想乾什麼你順著他就是了，他要是摔著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頓時嚇得一動不敢動。
小舅舅一把抓住我，手起剪刀落。
哢嚓一聲，剪了我的頭發。
「林家好，別剪啊！」
外婆驚叫一聲，這時才反應過來我為什麼要跑。
可惜我的頭發已經斷了。
外婆奪過舅舅手裡的剪刀扔在地上，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胖乎乎的手背上。
「家好啊，正月裡剪頭死舅舅你知不知道啊！你把這死丫頭頭發剪了，你不要命啦！」
小舅舅的手背被打紅了，哇地一聲哭出來。
外婆心疼得拉起來吹了吹，回身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你傻嗎，你舅舅要剪你頭發你就讓他剪啊？」
我捂著臉，不敢大聲哭，隻能小聲啜泣著，「外婆，我跑了，可你不讓我跑啊。」
外婆一下子噎住了。
她用手指著我，氣得腮幫子咬得鼓鼓的，卻也想不出什麼罪名來安在我身上。
我媽走過來，用力扯著我頭上的泡泡糖罵我。
「你就是個喪門星，當初我就不該把你生下來，你舅舅可是老林家唯一的男丁，他要是出了事兒，你還有臉在這個家裡呆著？反正我不會帶你走，到時候你就自生自滅吧！」
小舅舅看樣子已經嚇壞了，他臉蛋通紅地拉了拉外婆的袖子。
「媽，真的嗎，我真的要死啦？」
外婆一臉喪氣，見小舅舅嚇到了，抓了兩個炸丸子塞他手裡，緊摟著他拍了拍，「別怕啊，媽嚇唬你呢。」
可是小舅舅卻不信了。
因為自打他出生到現在，外婆從來沒動過他一手指頭。
但今天因為我的頭發被剪了，外婆抽了他。
他頓時沒了精神頭。
這時，大姨從裡屋伸出頭來，見我披頭散發的，問了一句。
「柳絮，你怎麼又惹你舅舅生氣了？不長記性，挨打也活該。」
我媽都快把我頭發薅禿了，「死丫頭頭發上沾了泡泡糖，讓家好把她頭發給剪了。」
大姨雙眼瞪得溜圓，趿拉著鞋就過來了，「哎呦我的祖宗啊，正月裡剪頭死舅舅啊！我家那倆娃，正月裡梳頭我都提心吊膽怕碰掉頭發呢！你這怎麼還直接給剪了？」
外婆氣得又給了我一巴掌。
這回，裡屋聊天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出來看熱鬨了。
舅舅更害怕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小聲答著，「是舅舅剪的，他給我頭上粘泡泡糖，拿不下來了就要剪我頭發，我本來要跑的，可外婆不讓我跑，小舅舅就抓到我把頭發剪了。」
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正月裡剪頭發，我可不是罪魁禍首。
那些人麵麵相覷，這下沒話說了。
大姨見小舅舅臉蛋通紅，順手摸了一把。
「不對啊，家好怎麼好像發燒了？」
正說著，小舅舅兩眼一翻，順著外婆的腿就倒了下去。
炸丸子骨碌到地上，外婆慌了，讓我媽趕緊把小舅舅抱到床上，說。
「這不是嚇著就是中邪了，你趕緊找周大仙來給你弟弟看看。」
周大仙是我們村裡的老寡婦，六十多歲，無兒無女，會跳大神。
我媽拉著我一起去請人。
周大仙聽了前因後果，點了支煙。
「正月剪頭死舅舅，孩子這是把魂兒給剪沒了，這毛病你去衛生院都沒用，我跟你回家收拾收拾，不出三天就好了！」
說罷，見我頭發被剪得亂糟糟的，還順手捋了一把。
我嚇得一哆嗦，想起上一世小舅舅發燒，周大仙來家跳大神，她見我被鞭炮炸開了頭皮，也說不用去醫院，而是掏了把香灰給我敷上了。
可惜直等到我媽把我打死時，我頭皮也沒好。
不但沒長上，而且都已經流膿了。
我跟在媽媽和周大仙身後，慢吞吞地走。
心裡想著，上一世就是周大仙把小舅舅給跳沒了，看來這一世小舅舅也活不成。
好在這次我的頭發是小舅舅親手剪的，說破大天來也沒有讓我償命的道理。
我突然覺得周大仙人還怪好的。
她來助我一臂之力了，我得感謝她八輩祖宗。
回來時，家裡隻剩下外婆和小舅舅。
那些親戚看家裡大正月的鬨成這樣，都怕沾晦氣，包括大姨在內，飯都沒吃就走了。
外婆把我攆到廚房去做飯。
然後擺了些供果，點了香，周大仙就開始跳大神。
忙活了一番，外婆留周大仙在家吃飯。
飯桌上，外婆把家裡最好的菜都擺了出來。
外婆從不讓我上桌吃飯。
我隻能在灶下啃著饅頭鹹菜，眼巴巴看著糖醋魚炸麻花和肉皮凍全進了周大仙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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