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第七次逃跑的時候，在房梁上與我這個禦前侍衛大眼瞪小眼。
她突然掏出《九章算術》，對我說：“答對此題我就跟你回去，已知今有共買物……”
後來全京城都在傳，公主靠數學題逼退了八個國家的求親使團。
01
老皇帝的朱砂筆懸在半空中已有一盞茶的功夫了，筆尖的墨汁“啪嗒”一聲滴在文書上，洇出一團黑色的斑。
“寧兒啊。”
他顫巍巍地撥開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懇求地對永寧公主道：
“咱們打個商量，這道題讓欽天監——”
“父皇當年親口說過，術數乃治國之本。”
永寧公主拎起裙擺，一腳踩在矮幾上，打斷了老皇帝的殷切相求。
“兒臣這麼做，也是想替我大梁篩選出腦子聰明的盟友。用算術考校，總比禮部那幫老東西用龜甲占卜駙馬吉凶靠譜吧。”
侯在殿外的我眼看著老皇帝向太監總管投去求救的目光，老太監立刻心領神會，開口道：
“哎喲，陛下，該給樓蘭使臣賜午膳了。”
話音未落，永寧公主轉身便把《九章算術》拍在了太監總管手中。
“王公公既然要去給樓蘭使臣賜午膳，那不如順便將算題一並帶過去。
“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這籠中雞兔各有多少頭。”
我抬眼看著從禦書房上空飄過的白雲，隻覺得今天皇宮裡的蟬，好像都沒怎麼叫喚過。
02
暮色漫過了琉璃瓦。
翰林學士崔大人幾乎揪禿了胡須，而老探花郎還舉著兔子圖鑒據理力爭。
“若是給每隻兔子穿上短靴，四足變兩足，總數便是三十五頭乘二足。”
永寧公主歪在座上嘲笑道：“那大人不如再給雞發條綬帶，直接充作翰林院的吉祥物如何？”
我瞄著一旁瑟瑟發抖的樓蘭國使團通譯官。
他手中求親國書的燙金紋樣，都快被掌心的冷汗給泡褪色了。
第七個。
我在心中默數。
這將是第七個被公主勸退的求親使團。
三更時分，我蹲在觀星台的房頂上啃羊肉饃，望著翰林院方向衝天而起的怨氣。
據說還有位堅持用陰陽五行解題的老學士，此刻正被太醫紮著提神醒腦針，嘴裡還念叨著：
“子時為陰，兔數當取奇門遁甲休門位……”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翹著腳，在房簷下打算盤。
“侍衛大人。”
她突然朝我的藏身處開口道：
“明日記得要提醒我，翰林院的匾額該換一換了。”
我聞聲應下，不是很想知道公主打算給翰林院換塊什麼樣式的新匾額。
次日，揪禿了胡須的崔大人，氣若遊絲地抱著我哀嚎：
“侍衛大人！
“快！快攔住公主殿下！
“她往翰林院的匾額上題了句：劈叉翰林院，豬狗同籠科！
“還有橫批——一群草包啊！”
03
波斯國使臣來訪的駝鈴聲剛剛傳進朱雀大街的時候，我正盯著宮裡的大小侍衛、宮女太監們瘋狂背誦圓周率。
昨日，永寧公主在觀星台打著算盤解割圓術，成功將圓周率算到了小數點後第十位，打破了祖衝之保持了近一千年的紀錄。
公主興奮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便將這一結果寫在紙條上，塞給了宮中所有人。
她還叮囑我，務必讓他們全都牢記這串數字，她要抽查的。
以至於宣波斯國使臣覲見的時候，在太極殿外傳喚使臣的小太監，脫口而出第一句就是：
“3.1415926535。”
“……”
“奴才該死！”
太監總管王公公揮手將人趕了下去，永寧公主偷偷對我豎起大拇指，十分讚賞我的工作成果。
“此乃我波斯國寶，《萬數之源》。”
使團首領展開了一卷鑲滿綠鬆石的羊皮卷，聲稱久聞大梁公主精於算術，故欲將此物贈予公主，以表波斯國求娶的誠意。
當通譯官翻譯完最後一句話後，永寧公主便從屏風後麵走到了殿前。
我知道，公主又要出題了。
“貴國的誠意，本公主看到了。
“既然，貴國國寶是《萬數之源》，那想必貴國國民，定是都精於算術了。
“那正好，我這裡有道算題，想問問貴國的來使。”
然後，隻聽永寧公主朗聲道：
“有一商隊在大漠裡行商，若商隊每旬遇沙暴的概率為三成，問，這支商隊連續三月平安通過大漠的可能性是幾許？”
04
“貴使可需借我大梁算籌一用？”
公主笑得十分明媚，可她身後的老皇帝，早已愁雲慘淡地靠著龍椅的扶手唉聲歎氣了。
我看見大殿裡的文武大臣們，武官是早就開始神遊天外了，隻有文臣，一個個蹙著眉頭，雙目緊閉，嘴唇翕動，在心裡默算。
算不算得出是一回事，但至少是努力過了。
倒是波斯王子勇敢地上前了一步。
當我驚訝地以為他會的時候，他嘰裡呱啦對著通譯官說了一長串的話。
通譯官用帕子擦了擦汗，故作鎮定地轉達道：
“王子問，問可否用骰子占卜商機。”
“可以。”
公主回答得很乾脆，但我知道她後麵肯定埋著個坑。
果不其然，她接著又道：
“隻是用骰子占卜多少有些取巧了，為表公平，擲了幾次骰子，便要將幾樣珍寶抵押於我。最後如能求得正確的解，我再全數奉還。
“勞煩通譯官轉告王子殿下，若是他答應，那我便把骰子給他。”
波斯王子聽完，點頭表示同意。
然後，公主便從袖中直接丟出了一個二十麵骰子，並笑著說道：
“六個麵的骰子太無趣，不如試試二十個麵的？”
兵部尚書顧大人曾出使過波斯，略懂一點波斯語。
於是我便瞧見他，偷偷地對一個挨得近的波斯使者說：
“現在投誠還來得及，我們公主說了，下個月就開算術集訓班。”
05
三日後，波斯使團因“算學素養未達大梁駙馬準入標準”折戟而歸的消息，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事件的主角，永寧公主，正在藏寶閣裡翻著《萬數之源》，身邊堆滿了波斯國留下來的好東西。
“侍衛大人！侍衛大人！”
永寧公主突然召喚我。
每次她發現新東西的時候，都會這樣。
果然，隻聽她興奮地說：
“在忽略空氣阻力的情況下，斜拋物體的軌跡是一條拋物線，有趣。”
然後，我便看見她飛快地跑到禦花園裡的太湖石旁邊，提著裙角在青苔上奮筆疾書。
“用這書裡寫的方法，能算出炮台的最佳射擊弧度，比欽天監用《易經》擲銅錢靠譜多了！
“侍衛大人！備馬！我要去兵部找顧大人！”
我接住永寧公主丟過來的炭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一個剛剛得知的，不幸的消息。
——因無國再敢向大梁求親，皇帝陛下準備親自寫封和親國書，送給突厥可汗。
06
草原王帳內，突厥可汗的金刀劈碎了案幾。
這位草原上最勇猛的漢子，瞪著“∫”的符號，對著薩滿怒吼道：
“這二十八行鬼畫符是什麼！戰書？”
薩滿緊抓著手中的權杖，哆嗦道：“長生天在上，送來國書的大梁使臣說，這些彎彎繞的東西叫做微積分。”
“使臣？送巫文來咒我部族，還敢派使臣！人呢？把他給我綁進來！”
薩滿繼續哆嗦著回答道：“大汗，大梁使臣已經跑了。”
“跑了？”
突厥可汗震怒，抄起金刀就要出去開戰。
“為了我族的顏麵，我也要蕩平他大梁！”
“大汗！大汗！”
薩滿連忙迎上去穩住暴怒的可汗，繼續說道：“可大梁使臣在跑之前，托我給大汗您帶幾句話。”
“什麼話？”
突厥可汗將金刀插進地裡，怒目盯著一直哆嗦著就沒停過的薩滿。
薩滿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突厥可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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