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死後，我才明白過來。
原來薛家那個塗脂抹粉、舉止瘋癲的老頭，竟是我的親生兒子。
眼前飄過的彈幕，一句句都是惋惜：
【到底是從庶出的小門爬上來的，見不得光，最後也隻能當個替死鬼。】
【少年時再怎麼風光無限，也抵不過“血脈”這兩個字，真是可惜了。】
【想當年，薛章也是“騎馬倚斜樓，滿樓紅袖招”的風流人物。誰能想到，如今啼血哀求，也換不來一個公道。】
等我再次睜開眼，正好回到了我兒子人生中最是風光，也最為淒涼的那一年。
我一時慌了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時，那些彈幕又一次出現了：
【薛章的親娘雖然笨了點，但長得是真美。不如去勾引薛家的家主，那位爺可是為故人守了一輩子的身，你要是能把他拿下，他肯定會為薛章撐腰。】
...
墳前的老瘋子形銷骨立，卻穿著一身喜慶花衣裳。
描眉畫眼，咿咿呀呀，紅紅的胭脂如在泣血。
這般可笑的老瘋子，跌在我墳前，再也起不來了。
我本該替他惋惜，又或者譏誚他的醜陋與瘋態。
可它們都說，這是我的親兒子。
我望著他的眉眼，怔然許久。
忽的，就有些難過起來。
細數我這一生，實在很不光彩。
我天生蠢笨，卻定了個好人家。
十六歲那年，我被嫡姐下媚藥送給一個大人物。
誕下一子後又被趕到金陵。
未婚夫對我情深義重，尋了我整整半年。
等找到我時，才發現我失了清白。
他大怒，將此事昭告天下，又大張旗鼓改娶嫡姐。
京城人人都厭我，笑我。
我躲在一個小茅屋蝸居十年後便死了。
飄零一生，又短命如斯。
死後無人給我燒紙。
更不會給我的兒子燒紙。
他的下場比我更可憐，是個瘋子。
我知道我笨得很，才會被嫡姐哄騙。
可是笨蛋也會難過，也會惱自己為何這般笨。
彈幕皆在惋惜：
【可惜了，庶子上不得台麵，也隻能替人頂罪。】
【再風光霽月的少年郎又如何，比不得血脈二字。】
【薛章幾十年前騎馬倚斜樓，滿樓紅袖招。如今淒愴啼血，卻怎麼也求不來一個公平公正。】
望著這些話，我掐了掐掌心。
淚水淌了滿臉。
原來，一個死人也會哭的。
我哭我的兒。
少年成才，卻落得如此寥落的下場。
我恨啊。
再度睜眼，我回到了二十六歲這年。
一方茅屋，一個破床，還有個渾渾噩噩的我。
彼時嫡姐宋悅昭已經許久沒來找我的茬。
倒是我的未婚夫薛臨鶴三天兩頭便來一次。
他痛恨我的不貞，是以總用言語羞辱我。
可我不明白。
薛臨鶴在娶我之前也納了許多個妾室。
若說不貞，他比我還要可恨些。
彈幕笑我笨。
古代三妻四妾正常得很，但女子就會被浸豬籠。
隻有一條彈幕支持我。
【宋餘的想法還挺先進的，適合當高門大小姐或者權貴妻，這樣才能安穩一生。打賞+5。】
這條彈幕發完，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原本臃腫的臉竟瑩潤不少。
透著溪水望去，也算小家碧玉。
可我不在乎這些。
我隻在乎我的兒。
我知我蠢笨，知我不堪用。
故而我跪下來求這些神妃仙子。
「還請你們，讓我見一見我的兒。」
彈幕們紛紛炸開了鍋。
【宋餘居然能看見我們！】
【我嘞個豆，宋餘隻是男配配配配配的娘，還有這樣的超能力？】
【？？其實，現在薛章就已經很可憐了。他被薛臨鶴的嫡子推下馬車摔斷了雙腿，在府裡養病。】
它們給我出了個主意，那便是辦成醫女混進去。
有條彈幕給我打賞+10。
竟變成十兩銀子掉在我掌上。
我看見摔斷雙腿四字，心立時被紮了一下。
哪還顧得上其他？
當即拿著銀子買通了薛家的關係。
是夜，我混進了薛家。
也看見了我的兒。
如彈幕所言，章兒的雙腿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他倚著牆，雙目麻木無神。
瞧見我，也隻是淡淡開口：「這裡不是父親院子，也非薛雲景的院子。」
薛雲景，即薛臨鶴和宋悅昭的嫡子。
薛章以為我別有用心，可我的確如此。
我忽悠他，「其實，我是天上的仙女。」
薛章半信半疑。
「日後你的雙腿會好起來，還能考取功名，成為本朝最年輕、最風光霽月的狀元郎。」
這句話我所言不假。
彈幕告訴我，斷腿隻是薛章人生中的小小事一樁。
隻不過薛家沒有請好大夫來醫治，以至薛章的雙腿遲遲不見好，日後還落了風寒微跛的毛病。
正因為此，才被薛雲景一紙告到禦前。
告我的兒禦前失儀。
章兒最意氣風發那日，也是最狼狽的一天。
微跛其實並無大礙。
但偏偏他是狀元郎，礙了不知多少人的眼。
於是聖上無奈，隻好廢除薛章的成績。
彈幕惋惜極了。
【薛章從此一蹶不振，走上不歸路。】
薛章是我的兒，我怎會眼睜睜看著他重蹈覆轍？
我微笑握住他的手。
「章兒，你會好起來的。」
薛章到底是九歲的稚兒。
竟輕易被我這個傻子糊弄過去。
月色如水，章兒望著我忽然開口：「仙、仙女姐姐，我娘也不要我了。」
他口中的娘，是府上一個姨娘。
他以為，他是姨娘所生。
彈幕歎了一聲：
【其實薛章是個孤僻小孩來著。】
【爹不疼娘不愛，還能混成狀元郎，真的非常棒了好嗎？】
【那個姨娘也是宋悅昭的人，天天打罵薛章，薛章至死都以為是自己做錯了。。】
望著這些彈幕，我的心疼得厲害。
我的章兒頂頂的厲害。
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我摸了摸他的頭。
「別怕，我一直在。」
章兒別扭地別過頭去。
但那一瞬間，眸子盈滿淚水。
當務之急，是治好章兒的腿。
於是離開薛府後，我又求了求這些仙女姐姐。
這一次，彈幕卻沒有主動幫我。
而是道：
【宋餘，其實你長得挺漂亮的。】
【的確，宋貴人愚蠢，卻實在貌美，哈哈哈哈。】
【打賞給你也隻能讓你對著醫書做針灸，你不如去勾引個達官顯貴，好助你和你的兒脫離苦海。】
治好阿章的腿隻是一時。
人不該鼠目寸光，更要為阿章的前途考量。
故而我輕聲道：「好啊。」
彈幕皆凝滯一瞬。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聽話。
我朝它們重重磕了個頭。
「求姐姐們告訴阿餘，我該勾引誰？」
我相信它們不會害我。
我笨，人笨就要多聽話。
彈幕們絞儘腦汁，給我想了好幾個大齡權貴。
但他們皆有妻有妾，我猶豫片刻，還是拒絕。
薛臨鶴雖瞧不起我婚前失貞，但我年輕時實在貌美，故而不少郎君仍有意納我為妾。
我不敢搶別人的姻緣，故而通通拒絕。
未曾想。
到了為人母親的年紀，我還是怕搶人姻緣。
最終，它們提了一個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薛岩青是薛家家主，薛臨鶴都隻能算是旁係。】
【！！我怎麼沒想到！不如去勾引薛岩青！】
【有道理，這朵高嶺之花不知為誰守身如玉一輩子，隻要摘下他，就一定會替薛章做主。】
薛岩青的名頭，我是聽過的。
好多人路過我墳前時都說過他的壞話。
但那些人都怕他。
罵他冷酷無情，罵他是沒有心的家夥。
我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我又忖起章兒臨死那一幕。
阿章死前最後的一眼，倉惶又無助。
還帶著幾分釋然。
如無根的浮萍，在最後一瞬間總算找到了歸宿：那便是死亡。
忖至此，我的心便忍不住一陣陣抽痛。
於是，我次日便在薛岩青府前支起小攤。
薛岩青果然如仙女姐姐們所言，當真是塊木頭啊。
不論我打扮得多麼花枝招展。
不論我雇了多少人配合我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把戲。
不論我在他府前跌倒多少次。
他都不為所動。
薛岩青甚至讓侍衛把我趕走。
侍衛們用力推搡我，我摔了個狗啃泥。
彈幕紛紛心疼我，也有人笑我不自量力。
我慢慢推著小推車，低垂雙目，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人流湧動，又下起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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