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強不小心從陽台摔了下去。
急救室外，醫生說，即使搶救過來，以後也會全身癱瘓。
老公艱難跟我說了幾句話。
我哭著跟醫生說：「他說他寧願死，也不做廢人。」
簽字，拔管。
五分鐘後，他推進了太平間。
二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去殯儀館的路上。
我接了一個電話，是我老公資助了十幾年的貧困生，薑小婷。
我電話裡給她的備注是「三兒」。
我努了努嘴，壓住快要翹到後的嘴角，儘量保持平靜，按下了接聽鍵。
「媽媽。」
電話那頭，薑小婷聲音嬌滴滴的。
明明是讀研二的大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樣撒嬌。
我挺不習慣的，因為她一向隻找李正強，對我這個「媽媽」，隻是象征性地給點「麵子」。
「什麼事？」
我問得很平靜。
她問我，「爸爸」去哪了，怎麼短信不回，電話不接。新學年她要交學費了，還要生活費，歐洲遊學費，各種費。
我手機開了免提。
她爸爸前、爸爸後地叫，連開車的司機聽著，都覺得她說話語氣不對勁，表情怪異。
我靜靜地聽著她羅列了十幾樣費用，加起來大概要十幾萬，難為這貧困生了，真窮啊，十幾萬都拿不出來。
我不吱聲，她不耐煩了：
「算了，你文化不高，跟你講也不懂。你見到爸爸，讓他給我電話吧。」
我回答：「他死了，現在去火葬場排隊燒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發出惡龍咆哮：「陳娟，你有病嗎！你乾嘛咒爸爸死！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惡毒！」
電話那頭，薑小婷像瘋了一樣，開始人身攻擊：「難怪爸爸不喜歡你！
「又老又醜就算了，嘴還這麼臭！
「你等著，我一定要告訴爸爸！」
我點點頭。
知道，知道。
李正強，最喜歡這個「女兒」了，特別是在床上。
年輕膚白貌美，哪個男人不喜歡。
她以為她跟李正強的齷齪事瞞得很好呢。
我早三年就知道了。
我摳了摳耳朵，掛了電話，反手拉開旁邊的裹屍袋，給李正強來了個懟臉拍，然後發給了薑小婷。
再配上一段文字：【來殯儀館，說不定還來得及看他火化哦。】
接著，薑小婷不停轟炸我的手機，我毫不猶豫，把她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全世界都安靜了。
我哼起了歌，一路綠燈。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大笑的我，那眼神一言難儘，沒見過死了老公還那麼高興的。
薑小婷來了。
我婆婆也來了。
薑小婷還帶上外援，一個黃毛弟弟。
黃毛擼高著袖子，雙手插兜，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我老公在火化爐裡，燒得火旺。
婆婆剛旅遊回來，還拉著行李箱，穿著一身可笑的夏威夷風情花裙子。
我搖頭：「媽，你還真不懂事，你兒子死了，你怎麼穿得那麼喜慶？」
婆婆瘋了，問我李正強在哪。
我指了指火化爐，她瞬間驚呆了，不可置信，號啕大哭了一陣，然後罵我：
「你這個惡女人！是你害死他的！
「你謀殺是不是！
「我的兒啊！你為什麼不讓我們見他最後一麵！」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不想見他啊。
我看了眼火化爐，燒得差不多了，我心情舒爽，竟然覺得她罵得也不是很刺耳。
「我要報警！我要告你！我要告到中央去！」
老太太都快八十了，我怕她撲過來跌倒到時賴我身上，我忙跳到工作人員身後。
麗城人口多，殯儀館生意都很好，現場有許多死者家屬，都是一片哭聲，聞言，都轉頭來看她。
我無辜解釋：
「是他自己一不小心掉落陽台的，小區目擊證人都有幾個。
「報警記錄，醫生診斷。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
「媽，雖然你姓賴，可別什麼都賴我身上啊。」
薑小婷紅著眼，扶著氣喘籲籲的婆婆，連珠炮似的：「陳娟，你心虛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這行為涉嫌毀屍滅跡。
「我們會保留追究你刑事責任的權利！」
我不痛不癢。
翻過幾頁民法典就當自己是大狀了，她臉還真大。
婆婆和薑小婷不依不饒，一句比一句大聲。
工作人員看不過來眼了，嚴肅教育，請她們尊重其他死者，給亡者一個安寧，家庭私事，回家處理。
我從工作人員身後伸出頭：
「對啊，這是家務事，跟你薑小姐你有什麼關係？」
薑小婷臉色一變：
「我……我是養女，當然跟我有關係。」
我反問：「我和李正強隻收養過一個女兒，就是阿湘，你哪冒出來的？」
她們這吵架的工夫，李正強燒好了，落地成盒。
此時，廣播喊叫：「4 號追悼廳，追悼會開始，李正強家屬，聽到廣播請到 4 號追悼廳。」
我大喊：「我我我！」
先燒後追悼，我是殯儀館裡絕無僅有的一個。
20 年夫妻，我還是準備夠了時間，花了一萬塊租了追悼廳一個下午，好讓親戚朋友都趕過來見他最後一麵。
但他們看到骨灰盒都蒙了。
「人呢？」
我說：「你們不知道，他從二十幾樓摔下去，麵目全非，根本不能看，我這不是怕嚇到你們嗎？」
婆婆哭喊，罵我不懂規矩。
我無辜極了：「我第一次死老公，沒經驗。」
靈堂裡，除了我，都一片哀色，其中哭得最大聲的就是薑小婷。
李正強資助了她十幾年，從小學到研究生，這是親戚群裡都知道的事。
平日裡，大家都說，社會上受資助的貧困生，像薑小婷這樣能考上研究生的鳳毛麟角，以後直接實現階級跨越。
李正強真是個大好人。
今天又哭得如此情真意切，那真是大大的孝心啊。
阿湘白了那些多嘴親戚一眼，懶得跟他們廢話。
婆婆和薑小婷抱頭痛哭。
人死了，財產怎麼分配是個問題。
婆婆問了起來。
我大方拿出李正強手機：「我老公還有意識的時候，錄下遺囑，按他的辦就行。
「趁著今天親戚朋友都在，當個見證咯。」
這錄音是李正強在醫院唯一一次醒來時的錄音，從聲音聽，雖然說話有些結巴，但意識清晰，表達流暢。
他清楚地表達，將家裡一套房給婆婆，剩下的兩套房及其名下的銀行存款股票基金車子等，全部給薑小婷。
而我，和我女兒，他是一句話也沒提過。
哦，對了，也不是沒有，家具我買的，我可以搬走。
「不可能吧！」
有人脫口而出。
家產不給老婆孩子，給資助的貧困生，講出去都匪夷所思。
大家的反應也都是那樣的。
但我一點都不意外。
倒是薑小婷，驚喜交織，臉上都是難以掩飾的竊喜。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在殯儀館成了富婆。
我的娘家人已經炸了，瞬間統一戰線，嚷著不公平，他的財產應該按照繼承人先後順序繼承。
薑小婷算什麼繼承人。
薑小婷一本正經，給眾人普及法律常識：「法律規定，遺囑繼承優先於順位繼承。」
她說得有條有理，看來平時沒少看繼承方麵的法律條文，現在，正用得上。
我不急，我讓大家少安毋躁，今天是追悼會，不是批鬥大會。
好好緬懷先人才是。
接下來，我給婆婆和薑小婷準備了驚喜。
我將李正強的手機相冊投到大屏上。
第一張就是他和薑小婷的親嘴自拍。
一直往下翻，都是兩人的親密照，曖昧照，甚至床照，因為尺度太大，我點一下就過去了。
許多照片角度都很奇怪，明顯是偷偷拍下的。
今晚大家都要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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