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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慧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客棧柔軟的床鋪上。
背對著她的是一個白色的身影，那人正在喝茶，執杯的手指修長，杯口抵在形狀優美的嘴唇上。即便這隻是客棧的尋常香茗，由他品來，似也極儘風雅。桌上放著他的玉劍，劍鞘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劍柄嵌著顏色不一的寶石。都說字如其人，劍也同樣，並且這柄劍的主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無疑是柄很美的劍，他也確實是極俊的人。
楊慧感到體力恢複大半，雙手撐著要起床。
但凡是先天的高手，耳力目力都是卓絕，任何輕微的舉動都逃不過他的注意。他隻一偏頭，就知道床上的人在掙紮著起身，但並無任何相助之意。莫棋宣心想，小姐讓我全權處置，我自然不能在小姐麵前將此子棄置荒野，可要帶著上路，也實在是累贅……算算時間，小姐應當已經進入北離。
哼！百裡東君這般毛頭小子，如何配得上小姐那樣的人物？
不甘歸不甘，莫棋宣還是沒忘記任務。在回到天外天之前，他奉命要去處理幾個叛逃的教徒，自然不能帶個娃娃同去，隻得把人安置在客棧。莫棋宣出身北闕大族，自幼吃穿用度雖說比不得王子公主，但到底是大屋奴婢伺候慣了，在他的理解中，能等這幼童醒來，已經算得上是“照顧”了。
“你——”
他剛一開口，忽然想起這幼童聽不懂北闕語，於是換了中原官話問她叫什麼。問完了，又想起來她似乎是個啞巴。這是個女童，又生有啞疾，也無怪乎會被遺棄。莫棋宣靠近床邊，見幼童身子一抖，像是很怕他。他視若無睹，用劍鞘勾起那件破敗的鬥篷，角上繡了“慧”字。
“你叫慧？”
莫棋宣見她神色茫然，心想這幼童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曉……但這又有何妨？最初的身家性命，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行走江湖，還須得自己打響名號，豈能靠祖輩光蔭？比如他，就甚少用自己的本名。莫棋宣手腕翻轉，鬥篷抖落在地，劍鞘又去抬那幼童的下巴，他告訴那幼童：“你叫慧，我叫白發仙。我是你的主人。”
“聽得懂，便點頭。”
楊慧不敢直視他的眼神，低垂著視線，聽話地點頭。
時辰已經不早了，莫棋宣收回劍，叫來店小二準備一份晚膳，又回頭叮囑楊慧不要隨便亂走，就在客棧等他回來。至於他去哪裡，又要何時回來，則是一概沒有透露。月黑風高殺人夜，他走之前還想了想，覺得這安排甚是妥當，看來養一個孩子，也並沒有多不容易。
待他走了大半個時辰，楊慧才小心翼翼地下床。
她本以為自己是要跟著那位“小姐”，如今看來卻與所想出入。但這其實本無區別，楊慧心中苦笑，都是為奴為婢，不過是主子不同。她伸出手，看著幼童的小掌，是那麼稚嫩、無助和弱小。對了，她還是個啞巴……這些已經注定了她沒有選擇，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也隻能仰人鼻息。
桌上放著一碗粥，一碟菜和一盅雞湯。
這個新主子看起來並沒有苛待她。楊慧之前被人挾持，一連數日，每日隻食牛肉。她最後吃得嘔吐不止，想反抗絕食，卻被按著頭，成年人的手指摳著牛肉直接捅到她喉頭，食道肌肉收縮，迫食數日，以至於現在見到肉便心生厭惡。楊慧餓得厲害，但知道越是餓，就越不能狼吞虎咽，隻能就著菜和湯，小口進食。
她一邊吃，一邊等人。如此喝完粥，花了近兩個時辰。
等到過了子時，人還沒回來，楊慧已經困得不行。油燈和炭火燃得所剩無幾，她身無分文，又不會說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油燈越燒越暗，燒到最後，屋內一片漆黑，與黑夜無異。楊慧推來一隻圓凳，踩著去開窗。月光穿過雲層，照著屋內。
雪夜雖冷，但有月光，不至於那麼黑。
她將窗戶留著一條縫隙，撿起地上的鬥篷裹在身上，趴在桌邊眯眼打盹。室內的暖意漸漸散去，冷意灌入，空氣裡忽然飄來一絲血腥味。她半睜著眼看向窗戶，隻見那裡跳入一個人影，頓時嚇得睡意全無，正要發出“啊啊”聲，被來人迅速捂住嘴巴，“是我，為何不點燈？”
楊慧搖搖頭，指指油燈。
來人放開她，從懷裡掏出火折子，點了蠟燭。幽幽燭光下，楊慧看清了他的臉。他在外奔波，披星戴月而歸，路上染了霜雪，以至於睫毛和發絲有些潮濕，身上帶著濃重的寒氣。燭火映襯下，琥珀色的瞳孔更加深邃。他看了眼楊慧，將燭台放到桌上，關嚴了門窗。
這時楊慧才看到，他背上有一道血痕。
“你過來，看好。”
莫棋宣從行囊中拿出傷藥和乾淨的紗布，要教楊慧如何上藥包紮。他想著這幼童既然已經奉我為主，那麼自當打小教導才是，在江湖中闖蕩，受傷是難免的，這基礎的藥理也該學些。楊慧見他解開上衣，露出半邊胸膛，就著燭火指著止血的穴位，開始一一教導。
本以為今夜處理天外天叛徒輕而易舉，大多數人也隻是九品之下，最好的不過金剛凡境，卻沒想到窩藏的人數眾多，饒是他武功劍術不凡，雙拳難敵四手，倉促間還是受了一劍。莫棋宣包紮完傷口，又拿布擦拭劍身，心想還是自己實力不夠強悍，若是能入那逍遙天境，此等無名鼠輩，何足掛齒……
餘光瞥到桌上的殘羹冷炙，莫棋宣又看向楊慧。
那盅雞湯已經冷了，湯被她喝完，但是剩下的雞肉還是滿滿當當。楊慧一愣，視線跟著他看過去，隨機應變，雙手捧著盅盞往莫棋宣麵前推了推，努力想露出個笑容。“我已用過膳食，你不必如此。”莫棋宣的神色依舊冷淡，但在暖色的燭光下，似乎也不那麼冷酷無情。
她的討好之意那麼明顯，莫棋宣隻當她害怕再次被丟下，於是加了句：“明日我便帶你歸宗。”他又看到楊慧身上裹著的破敗鬥篷，心想還須得去成衣鋪，否則這丫頭就要凍死在半路上。“你睡那裡。”他從櫃中翻出一條毯子扔到榻上，讓楊慧睡覺，自己閉眼坐在床上打坐療傷。
翌日清早，楊慧被客棧人來人往的走動聲吵醒。
她揉著眼，看到桌上已經放著收拾好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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