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我成了姝妃宮裡的掌燈宮人。
掌燈宮人，除了永遠走在最前麵為主子照亮道路，夜裡也要守著宮殿裡各處的火燭。各室殿的長明燈是不能熄的，尤其是我掌管的後殿，那裡離內室最近，倘若主子夜裡有什麼吩咐，我能隨叫隨到。
姝妃夜裡經常叫我進去把燈點亮，然後靜靜的陪她枯坐半宿，有時她會問我些沒頭沒尾的話，“芙蓉花開了嗎”“燈都亮著嗎”“冷宮裡的人孤獨嗎？”
起初我答不上來，便惶惶然跪伏在地上不知如何開口，姝妃並不看我，隻抱著被子發呆，好一會才吩咐我：“下去吧”
後來我明白了她的問話並不需要回答，於是我輕輕的回一句“奴婢不知”，然後陪她坐著，直到她叫我下去。
有與我同年進宮分去別處的宮女，很是同情我的遭遇，“聽說姝妃性情最是古怪，前兩年受了寵幸，結果沒到一年就失寵了，母家也失了勢，聽說皇上過兩日就要降她的位份呢”
後宮裡後位空置，我們這些宮人便鬆散些，皇上要降姝妃位分這樣的傳言已經在宮裡流傳好一陣子了，但姝妃的妃位至今巋然不動。
“皇上幾日去一次姝妃宮裡呢？”
問得緊了，我便隻好答：“我隻管燭火，這些事我不曾注意……”
“寧寧，你可要上心些，早為自己謀條出路。”
她們好心勸我，但我知道那都是杞人憂天。
我來姝妃宮裡的時候她剛失寵。那是個深夜，我守著後殿的長明燈發呆，忽然有個人身手矯健地從窗子裡翻了進來，動作行雲流水。見我張著嘴愣愣地看著他，利落地給了我一記手刀。
我醒來已是第二日，身處姝妃的內室。她對著鏡子精心描繪額頭上的紅梅，隻用餘光冷冷的看著我：“你叫什麼？”
後妃與人私通乃是要誅九族的大罪。我伏在地上覺得小命難保，“奴婢司寧。”
“誰教得你如此不懂規矩？”
我哆嗦得越發厲害。
“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姝妃認真地打量著我蒼白恐懼的臉，過了許久才問道：“昨夜你看見什麼了？”
“奴婢什麼也沒看見，奴婢不該在守燈的時候打瞌睡，求娘娘責罰！”
“你看見了吧，皇上翻窗進來的樣子。”
我忽然記起昏黃燭影下那人閃過的明黃色衣角，心中的惶恐便少了幾分。
“奴婢昨夜睡著了，求娘娘責罰！”
可能是我的樣子有點滑稽，她唇邊勾起一絲被取悅的笑意，“既如此，秋霜。”她喚來掌事姑姑秋霜，吩咐道：“三日內不許給她飯吃。”
秋霜是姝妃身邊最得力的宮人，她果然連一粒米都沒給我，第二日我便餓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身邊是拉著一張死人臉的姝霜和一碗白粥，“以後你專管後殿的火燭。”
想來我真是運氣好，與我一同進姝妃宮裡的宮人中隻有我被留了下來，還被安排在一向清閒的後殿，代價隻是被餓了兩天。
那之後皇上再來時，我便識相地趴在桌上裝作熟睡。等那陣專屬的檀香消散後，我再將備好的燭燈挑亮些，等皇上離開時使用。
雖然我不知道皇上為何不光明正大地召見淑妃，但我知道姝妃在皇上心裡定然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這個秘密讓我在那些或嘲笑或同情的宮人麵前有了無辜淺笑的底氣。
等我剛過十七歲生辰時，皇上果然開始在明麵上重新召幸姝妃。
那是在臨近太後生辰宴的時候，惠妃宮裡的太監王承忽然跑來找我，把我拽到角落裡興衝衝地告訴我，太後的生辰宴皇上有意交給姝妃來辦。
王承是從姝妃宮裡出去的。他常帶著我一起偷溜去小廚房找東西吃。沒過幾年他被惠妃宮裡挑走，惠妃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妃子，連帶著王承的身價也高了起來，身邊有不少巴結的小太監，很多消息他都是第一時間知道。
我很是驚訝，“太後的生辰宴一向是惠妃來辦，今年怎麼會交給淑妃呢？”
“我就知道你不信，若不是惠妃今日大發脾氣，我也是不信的，這兩日那些巴結我的小太監都往你們宮裡福公公那邊跑了，你說這消息能是假的嗎？”
我不太明白皇上的想法，但覺得這果然是個好消息，“王承，你立功了。”
他笑得賤兮兮，“你若得了什麼好賞賜，可要分我一份。”
宮裡的消息一向傳得飛快，沒過多久，姝妃宮裡的宮人們臉上都掛了笑容，走在外麵頭也抬起來了，福公公收禮收得喜氣洋洋，對我們的態度也寬厚了許多。
隻有秋霜仍是一張向下耷拉，沒什麼活氣的死人臉。
我以為過幾日就會等到宣旨的太監，沒想到沒過幾日，等來的竟是皇上的聖駕。
那天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皇上從宮門口邁進來的時候，我正抱著一大堆壞了的紙燈籠打算扔出去，乍被那抹明黃嚇了一跳，手上的燈籠掉了一地。
我愣愣地站著，連行禮都忘了。
那是一雙瀲灩勾魂的桃花眼，他的眼神如寒潭般寧靜，並不讓人害怕，反而讓人心神一蕩，心甘情願被他蠱惑。
秋霜厲聲喝我，我才反應過來跪倒在地，“皇上恕罪。”
似乎是姝妃迎了出來，又似乎是太監將我拽了起來，我的心慌得很，忽然有一聲低沉微啞的聲音道了一句：“先退下。”
我鬆了一口氣，立刻行禮準備退下，卻被叫住，“你是姝妃宮裡的宮人？”
我僵著身子答：“是。”
“去勤政殿替朕把手爐拿來。”
那時已是早春，各宮的爐火已經漸漸使得少了，我一路小跑去勤政殿取了手爐，又跑回去將手爐交給寒煙，出了一腦門兒的汗。
我努力將那雙眼睛與記憶中那身黃袍下的人相對應，可是已經模糊了的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垂著頭立在殿門外，心中一陣陣地害怕起來。
那一日皇上並沒有留宿，隻是揮退眾人在殿內與姝妃獨處了半日，臨走時皇上囑咐秋霜好生照顧明妃，神情似乎如釋重負。
“剛才的宮女何在？”他忽然問道。
我跪下來行了個大禮，低聲回道：“奴婢在。”
“手爐賞你了。”
皇上將手爐賞賜給了我。
宮裡都清楚皇上賞賜一個人意味著什麼，若是誰家的女兒受皇上青睞，就在節禮上比旁人多幾份賞賜，若是哪個宮人被皇上看上，自然也是這樣的道理。
可我捧著那隻精致的手爐，卻隻感到透骨的寒意。
我竭力回想著第一次遇見皇上的場景，試圖將那雙眼睛與那個人對應，卻隻能記起一盞晃晃悠悠的燈籠和桌上暖黃色的長明燈，越是想不起就越是害怕。
如果那人是皇上，我不過是見證皇上與後妃之間情趣的宮人，如果那人隻是與皇上一樣可以黃袍加身的皇室子弟，那我就是淫亂後宮的幫凶，難逃一死。
姝妃再次在深夜叫我陪她時，我心裡的那份不安達到了極致。
她沒有叫我點燈，黑暗中她保養得宜的手指撫過我的額頭，又滑過眼尾，到臉頰時她停住，聲線裡有難以掩飾的怨恨，“果然隻有年輕貌美的臉能抓住皇上的心。”
“娘娘美貌永駐，奴婢望塵莫及。”
“你跟了本宮，第幾年了？”
“兩年了，娘娘。”
她點了點頭，似是隨口問道：“若是叫你去皇上身邊伺候，你可願意？”
我一抖，立刻叩頭道：“奴婢隻求陪著娘娘，替娘娘點一輩子燈，求娘娘成全。”
許久，姝妃的聲音幽幽的、輕輕地從我頭頂傳來：“本宮看見你看皇上的眼神了，別想騙本宮，你心裡是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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